在胡禮站起來要動手之前，老和尚飛快說道，“小兔崽子，你故事講完了，我給你講幾個故事！”

胡禮揉著頭上被敲的包，坐回原位。

老和尚嘿嘿一笑。

“第一個故事，釋迦牟尼成佛是怎么成的？”

“你會說菩提樹下頓悟是吧？”

“嘿嘿，那怎么頓悟的呢？”

“他是世間第一個佛，總不能是誰來教他，來點醒他的對吧？那說白了，不他么就是自己給自己對話，自己教自己！”

“你覺得，他成佛了，會因為覺得頓悟時和自己對話那一段經(jīng)歷是真是假，去煩惱么？”

胡禮若有所思。

“第二個故事，他老人家成佛之前，曾經(jīng)在一座深山里靜修。遇到過一個叫歌利王的老不死的帶著一堆大小老婆去游玩。然后那一堆老婆看見這老禿子，就來求教佛法。老禿子就給人家講佛經(jīng)嘛?！?/p>

“結(jié)果歌利王這老不死的就不高興了，上手就給了老禿子三劍?！?/p>

“一劍砍斷了老禿子的右手，一劍砍斷了老禿子的耳朵，一劍削平了老禿子的鼻子?！?/p>

“老禿子是什么人吶？怎么可能因為這種小事就和歌利王置氣呢？”

“于是老禿子瞬間恢復(fù)傷口，長出了右手、鼻子、耳朵，然后給歌利王說，你砍了我三劍，作為賠償，我要取走你三樣?xùn)|西?！?/p>

“后來啊，他就取走了歌利王的貪嗔癡三念，讓歌利王成為了一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p>

“你知道這個故事什么意思不？”

胡禮想了想，“你是在說，應(yīng)該放下過往怨恨？”

老和尚一拍桌子，“錯！”

“我是在給你說，他么的和尚就算成佛，被砍了都曉得報復(fù)回去找回場子！”

“他多的是本事能讓歌利王改變，卻偏偏讓他繼續(xù)做一個凡人過往，還拿走了貪嗔癡。先不說他后面勵精圖治那事兒，我就問，一個沒了貪嗔癡的凡人還能叫人？”

“你看，做什么怎么做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怎么對你，你總得還回去！”

“所以你‘朋友’做那些事，沒有任何毛??！”

胡禮一愣。

老和尚冷哼，“第三個故事，知道孔雀大明王菩薩吧？”

“孔雀和金翅大鵬都是鳳凰生的，孔雀愛吃人，看到如來胖嘟嘟肉多，饞得慌，干脆一口把如來吞了。結(jié)果嘿！老禿子沒掛！丫還徒手剖開孔雀的肚子，從里面鉆了出來。”

“你想啊，那老禿子挨三劍都要報復(fù)回去的人，怎么可能被吃了還當沒事兒？”

“當場就要把孔雀給弄死！”

“其他佛就勸如來啊，說，你這也是從它肚子里爬出來的，跟它兒子一樣，你殺它就是殺母親，這可要不得啊。”

“如來聽了覺得有道理，所以放過了孔雀，還把孔雀封為了大明王菩薩，尊為佛母，供養(yǎng)在靈山?！?/p>

“這個故事你聽明白了么？”

胡禮皺眉，“你是說，生恩大過天，我朋友應(yīng)該忘記之前，善待他的母親？”

老和尚恨鐵不成鋼，“錯！”

“我是想告訴你，成佛了的那老禿子是倒霉遇到一群道德綁架的孫子逼他做兒子，礙于身份下不了臺，只能憋屈自己認慫。但即使如此，哪怕成佛了的老禿子也想過弄死他老干娘，最后是逼于無奈，就是選擇拿錢供著了事，眼不見心煩！”

老和尚瞥了一眼胡禮，“佛尚且有恩怨情仇愛恨糾葛，你……朋友自己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哪還管那么多破事想那么多！”

胡禮沉默不語。

老和尚舉起酒瓶，“喝酒！”

胡禮木然舉起酒瓶碰了一下，灌下一大口。

感受著辛辣的酒水燒到心口，整個人卻似乎暖了過來。

胡禮遲疑著問老和尚，“你不覺得我那個朋友很慘？不覺得他做這些是錯的？”

老和尚埋頭選著豬頭肉，筷子隨意四處指了指。

胡禮疑惑，“什么意思？”

老和尚卷起一大口肉咬得口水飛濺，“我是給你說，我這兒沒有攝像頭，不是夢想大舞臺夠慘你就來，賣慘這事兒上電視去說，在這兒說沒用！”

費力咽下肉，老和尚梗著脖子又悶了一口酒，“要說比慘的故事，這廟里幾十年，什么故事沒聽過？但要說最虔誠的心吶，那還得是醫(yī)院手術(shù)室等候區(qū)最多。”

“小子~世間最難了就是因果，因果最難了一是生死，二是姻緣，三是善惡?！?/p>

老和尚筷子點著口袋里的下酒菜，“人心就像花生米，算不清就別去算；恩怨就像豬頭肉，咽不下就吐出來。這世道，有人如茶就有人如酒，各有各的滋味。何必去理會那么多，各管各就好?！?/p>

哈出一口酒氣，老和尚醉眼朦朧，“要我說啊，你那朋友他就是一個六親緣淺不該留在紅塵的命，你還不如勸勸他干脆跟你一起來和尚我這兒打工，哦，不對，是出家！對，出家！有吃有喝工資按時發(fā)放。還能名正言順擋那些三姑六婆的長舌頭?！?/p>

老和尚賊眉鼠眼地向胡禮擠擠眼，“當年我出家的時候，我隔壁那老長舌婦就逼逼叨叨個沒完，和尚我就給她說，佛祖給我托夢了，說她再逼逼叨叨就要讓她下拔舌地獄！老死老太婆到處給人說我咒她，老子就偷摸給她家茶缸子里撒了藥面面，她喝啞了好幾天說不出話，嚇壞了，從此從良不當長舌婦了！”

和尚嘻嘻哈哈雙手合十，“你看，貧僧初入佛門，便度化了惡人惡果，這他么是什么？這他么就是功德嘛！哈哈哈哈哈哈”

胡禮噗嗤笑了出來，心中的煩悶瞬間消解不少，“和尚你就是覬覦我美好純真的肉體?！?/p>

老和尚愣了一愣，伸手抓起木魚錘子，挽了挽袖子，“來來來，老衲再給你棒喝幾次！”

胡禮笑著丟了一根煙過去，放開筷子，學(xué)著老和尚的樣子用手抓了兩片豬頭肉丟嘴里，含糊不清，“你別說，這家的鹵肉確實不錯！”

老和尚哼了一聲舉起酒瓶。

一老一小就著昏暗的燈光，筷尖兒的花生米、嘴里的豬頭肉，喉頭的劣酒聊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