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禮聳了聳肩。

“那我假設(shè)我重生在五年前，我能阻止我媽制造的那個問題？讓我不得不賣了我的房子，給她填坑？也不可能。因為如果我沒解決這個問題，她會給我制造更多更大的問題。在這個時間點，我并沒有任何選擇的機會?！?/p>

“那我重生回十年前……”

胡禮苦笑一下，“我能阻止李佳佳一次，我能阻止她第二次第三次？我有什么理由可以留下她？更何況，如果留下她，五年后，我還得賣房子管我媽，那怎么辦？我再拉著她和我去租房子？”

“我沒有任何可以留下她的理由，也沒有任何可以讓她改變的理由。”

“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胡禮聲音低了下去。

“那再倒回去五年，大學(xué)期間。”

“我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如果重來一次，我會不會堅決拒絕她，堅決避免十年后未來的絕望。”

胡禮咬了咬嘴唇，搖搖頭，“辦不到。”

“飛蛾撲火，難道飛蛾不知道自己會被燒死嗎？”

“但要知道，那燭火可能是飛蛾這一輩子唯一見過一次的溫暖和光明?！?/p>

胡禮低下了頭，“我也一樣?！?/p>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對我好?！?/p>

“第一次有人吃飯會等我。”

“第一次有人會給我說，不管其他人怎么說，我選擇你?！?/p>

胡禮自嘲笑笑，“我就是那只可憐的飛蛾，哪怕重來無數(shù)次，在那個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撲向這道會把我徹底燒死的燭火?！?/p>

“因為……”

“我真的，太冷了，冷怕了?！?/p>

胡禮深呼吸一口氣，笑了起來，哪怕笑容中全是苦澀。

“那如果再倒回去？”

“高中，我有辦法可以改變寄人籬下住在親戚家里，他們家給孩子煮了一個雞蛋，自己忘記了，硬說是我偷吃了，一家四口人半夜讓我跪著認錯受審的局面？”

“我有辦法可以改變因為宿舍柜子太小，放不下厚一點的被子，我把被子放在同城的親戚家，在冬天去拿的時候，被他們用掃把趕出來，說我沒有放過被子，撒謊造謠要騙他們棉絮的場景？”

“我有辦法可以改變因為窮、因為成績好，被班上其他人孤立堵在廁所里打我的場景？”

胡禮呵呵笑起來，“我那時候瘦得跟骷髏似的，倒回去重生一百次，我也不可能一個人打得過四五個人??！”

“那再早一點？初中？”

胡禮忽然沉默起來，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我實在不想再回到跟著外婆到處去磕頭借錢湊學(xué)費，看著我外婆白著頭發(fā)彎著腰，一把年紀陪著笑臉給人說，我命不好，求人家可憐可憐我，借點錢讓我讀書的場景了?！?/p>

“小學(xué)？或者更早？”

“那時候的我，能有什么辦法呢？”

“我能改變他們離婚后，都把我丟掉不要的情況？”

“我能改變在親戚家來回借住，吃人家剩飯?zhí)焯旄苫顑哼€要被罰跪的場面？”

“我能改變被舅舅冤枉偷錢，把我一耳光扇在地上，用皮鞋踩著我的頭說我不認錯就打死我的場景？”

“我能改變一年轉(zhuǎn)學(xué)四次，只要沒考到全班第一，被打耳光打到耳膜穿孔流膿的懲罰？”

胡禮搖了搖頭，

“看重生小說是很爽，但是看多了，我開始不理解?！?/p>

“哪怕知道未來會發(fā)生的事情，哪怕知道結(jié)果......”

“但人依然是那個人，怎么可能忽然就有了改變一切的能力和本事？怎么可能就能被人在乎和珍惜？怎么可能......”

胡禮輕輕笑了笑。

“重生，只是重來一次而已。”

“我想過無數(shù)次，推演過無數(shù)次，都沒找到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可以改變?nèi)松霓k法?！?/p>

“我沒有任何能力和辦法，可以改變在任何一個時間點里，當(dāng)時的我所面臨的絕望?！?/p>

“我改變不了?！?/p>

“我什么都改變不了?！?/p>

“重來一次，只能讓我把我努力忘記的痛苦和絕望，再深深體驗一次而已?！?/p>

胡禮拉起左手袖子，露出手腕上丑陋的疤痕。

“我到現(xiàn)在，也還沒從絕望中爬出來?！?/p>

“如果，再跌進去一點點，哪怕就一點點……”

“甚至不需要我再體驗一次，哪怕我記得再多一些……”

胡禮笑著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都扛不住了。”

虛空中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你要放棄交易，選擇挑戰(zhàn)我？”

胡禮把袖子挽回去，笑了笑，“如果有其他選擇的話，也不是不能商量?！?/p>

“但是，你好像并沒有給我其他選擇？”

胡禮伸了個懶腰，“我的主事人雖然是一個徹頭徹尾心理扭曲腦子重度積水的的王八蛋混蛋白癡腦殘智障……”

“雖然我被這該死的賤人坑了好幾次，未來指不定還要踩多少他挖的坑……”

胡禮笑了笑，“但是，我很喜歡他對我說的那句話。”

“他讓我，盡情地享受這場彌撒亞游戲，不用在意輸贏結(jié)局?！?/p>

“哪怕這句話，他是哄我玩的……”

“我……”

“也很喜歡?！?/p>

下一刻，洶涌的黑霧從胡禮腳下噴薄而出，瞬間充滿整個空間。

無窮無盡的黑暗中，胡禮的聲音幽幽傳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p>

“雖然，你剛才幾次出聲的位置都不一樣?！?/p>

“但是，在引出那些看熱鬧的神只金色虛影的時候，你出聲的位置，停留在在了這些神只身影的中心點?！?/p>

“應(yīng)該……是這里！”

一道血色電芒從黑暗深處疾射而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瞬間刺向虛空中一點。

一絲絲裂紋從紅色電芒刺入的那一點飛速爬向四周。

片刻后，空間仿若玻璃一樣碎裂，一個女人出現(xiàn)在胡禮面前。

胡禮瞳孔一縮，看著眼前的人，心臟剎那間如被重錘一般悶痛。

她抬起頭，看著胡禮，眼神中是說不出來的糾結(jié)、憐惜、懷念、憎恨、厭惡。

虛空中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為我沒發(fā)現(xiàn)之前你和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偷偷轉(zhuǎn)動方向，想根據(jù)聲音判斷我的位置？”

“但就憑你，還沒資格站在我面前。”

“如果你能打敗我給你這幾個小玩具......”

“那再說你有沒有資格挑戰(zhàn)我的事情?！?/p>

胡禮沒有說話，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看翻涌黑霧中一身黑色罩袍的胡禮，終于還是張開了嘴。

“好久不見，胡老師。”

胡禮沉默了許久，習(xí)慣性地帶著一絲微笑，做了回應(yīng)。

“好久不見……”

“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