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這一番話說得搖頭晃腦，還故意賣關(guān)子，吊足了胃口。蘇凌和策慈，一個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個不動聲色卻也想找個體面臺階，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許好奇，幾乎同時開口問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兩全之局？”

浮沉子見兩人終于“上鉤”，頓時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憊懶，還有四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裝模作樣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蒼蠅刷，又打了個不倫不類的稽首，拖長了腔調(diào)，用一種悲天憫人、仿佛救苦救難菩薩般的語氣說道：“無量佛呀彌陀佛......誰叫道爺我心腸軟，看不得人受苦呢？一邊是道爺我的親親師兄，一邊勉強(qiáng)也算半個看得順眼的朋友，道爺我怎么忍心看你們二位在這兒大眼瞪小眼，斗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呢？罷了罷了，誰讓道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聲嘆氣，捶胸頓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舍我其誰”、“一手托兩家”的模樣，看得蘇凌嘴角直抽抽，連策慈那古井無波的臉皮似乎都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既如此，道爺我就發(fā)發(fā)慈悲，給你們指條明路吧！”

浮沉子終于停止了自我感動，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擺出一副“世外高人指點(diǎn)迷津”的鄭重模樣。

然后，在蘇凌和策慈略帶懷疑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蘇凌和策慈再次同時出聲，眉頭不約而同地皺起，顯然都沒明白這三根手指代表什么。

“對嘍！三！”

浮沉子見成功吸引了兩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搖頭晃腦，唾沫星子差點(diǎn)飛到蘇凌臉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爺我的意思是，你倆這場架，要打，但不能亂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還沒完沒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過后，無論場面如何，結(jié)果怎樣，必須立刻停手，拉開！誰也不準(zhǔn)再糾纏，更不準(zhǔn)再提動手的事！”

蘇凌一聽，差點(diǎn)沒氣樂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沒好氣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驢毛了？還是腦子被門夾了？繞來繞去，不還是要打？關(guān)鍵是打得了嗎？！”

他越說越氣，語速加快。

“你那位好師兄是什么修為，你不清楚？江南道門魁首，超凡入圣！跟我?guī)煾杆先思叶嘉幢胤值贸龈呦拢　?/p>

“別說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圇站著都是問題！我要是能接他三招，還用得著你在這兒出這餿主意？我早......我早......”

蘇凌“我早”了半天，也沒“早”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總結(jié)道：“凈出些沒用的餿主意！”

策慈雖然沒說話，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帶著明顯的不解那意思很明顯——就算只打三招，蘇凌不還手，又如何打？這提議與之前何異？

浮沉子被蘇凌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也不著惱，反而“嘿嘿”一笑，伸出雙手在面前胡亂地?cái)[了幾下，仿佛在驅(qū)趕什么看不見的蒼蠅，然后又恢復(fù)了那副慢條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樣，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年輕人，不要急躁，聽道爺我把話說完嘛！”

他刻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種“你們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的語氣，慢悠悠地“解釋”道：“你們想的‘打三招’，是實(shí)打?qū)嵉膭邮诌^招，分個勝負(fù)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爺我說的‘打三招’，那可不是這個意思。嚴(yán)格來說，這不能叫‘打’，而應(yīng)該叫——賜教，與學(xué)習(xí)！”

“賜教？學(xué)習(xí)？”

蘇凌眉頭皺得更緊，心里隱隱覺得這牛鼻子似乎還真有點(diǎn)歪理，但一時沒想通關(guān)節(jié)在哪里。

“對嘍！”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蘇凌終于開了點(diǎn)竅，很是欣慰。

“道爺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師兄，以道門前輩、無上宗師之身份，賜教于他，蘇凌蘇黜置使?！?/p>

“而他，蘇小白臉......啊那個凌，則以朝廷欽使、武道后學(xué)的身份，虛心、認(rèn)真、恭敬地，學(xué)習(xí)、領(lǐng)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么風(fēng)雅高尚的事情。

“你們倆事先約定好，就三招！這三招，是前輩對后輩的指點(diǎn)，是宗師對學(xué)子的教誨，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個......”

“對了，是以武會友，點(diǎn)到為止！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什么分上下、論高低、斗個你死我活的廝殺！”

浮沉子越說越順，邏輯也似乎“嚴(yán)密”起來。

“規(guī)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后，無論場面如何，必須立刻停手！而且，最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不能真的傷了對方！”

“尤其是你，師兄，你修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賜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臉兒打壞了，那性質(zhì)就變了！”

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蘇凌，臉上露出一種“我真是太聰明了”的表情，繼續(xù)分析道：“如此一來，你們想想，這事兒不就成了嗎？”

“對外，你們完全可以這么說——江南道門魁首、兩仙塢掌教真人策慈，愛惜后學(xué)，見朝廷黜置使蘇凌年少有為，一時興起，便以三招為限，稍作指點(diǎn)。”

“而蘇黜置使虛懷若谷，恭敬領(lǐng)教，獲益匪淺。三招過后，前輩及時收手，點(diǎn)到為止，既展示了道門高深，又全了前輩風(fēng)范；后輩謙遜有禮，得蒙指點(diǎn)，既長了見識，又全了朝廷體面。”

“這傳揚(yáng)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輩高人提攜后進(jìn)，少年俊杰虛心向?qū)W’的江湖佳話？誰還能說前輩是以武力壓人？誰又能說后輩是屈膝服軟？”

浮沉子頓了頓，眼睛瞟向蘇凌，又補(bǔ)充道：“至于陳默那檔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說堂堂兩仙塢掌教，連自己一個不成器的外門弟子都保不住，眼睜睜看著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個?！?/p>

“那自然也會有人反駁——誰說沒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蘇黜置使‘切磋’過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過前輩高人，不愿以力壓人，點(diǎn)到即止；而蘇黜置使也懂分寸，知進(jìn)退，虛心領(lǐng)教。”

“這不恰恰說明，此事是雙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達(dá)成的共識嗎？陳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應(yīng)得，與兩仙塢顏面、與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說得頭頭是道，唾沫橫飛，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美好”的畫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動了。

最后浮沉子總結(jié)道：“看看，看看！這不就把你們兩家的難題都給解了嗎？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繼續(xù)往下推進(jìn)了?！?/p>

“至于三招之后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點(diǎn)到為止’范圍內(nèi)的‘學(xué)術(shù)交流’，不影響大局嘛！”

浮沉子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他雙手一攤，肩膀一聳，又恢復(fù)了那副憊懶無賴的模樣，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爺我是掰開揉碎，說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給你們分析得透透的了。至于用不用，打不打這三招......你們二位自己個兒商量著辦吧！”

他瞇縫起那雙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蘇凌臉上來回掃視，最后懶洋洋地補(bǔ)了一句，帶著一股“愛誰誰”的破罐子破摔勁兒。

“要是你們聽了道爺我這金玉良言，還覺得不成，還有別的什么高招，或者干脆還想在這兒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爺我可就真沒轍了！你們愛咋咋地，道爺我肚子餓得慌，先去找點(diǎn)吃的墊吧墊吧，恕不奉陪啦！”

說罷，他還真嘴里“哎呦哎呦”地嘟囔起來，什么“餓煞道爺也”“有沒有人管啊.....”“救命啊.....餓死鬼要來了......”一個勁的嚷嚷沒完，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蘇凌那邊瞟。

蘇凌見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緊繃的心弦卻因這憊懶道士一番插科打諢，無形中松動了些許。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餓得不輕，那副抓耳撓腮、有氣無力的樣子倒不全是假裝，便嘆了口氣，朝一直侍立在不遠(yuǎn)處、神情緊張的小寧總管招了招手。

“小寧，去灶房看看，取些簡便的吃食來，再搬把椅子、抬個茶幾?！?/p>

蘇凌吩咐道，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庭院中因?qū)χ哦郎臍夥铡?/p>

小寧總管連忙躬身應(yīng)“是”，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便帶著兩名仆役，搬來一把太師椅、一張小茶幾，又端上來幾個尚有余溫的白面饅頭、一小碟腌得烏黑的咸菜疙瘩，并一大海碗冒著熱氣的白米粥。

東西簡陋，在這黜置使行轅里堪稱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卻散發(fā)出誘人的食物香氣。

浮沉子一見，眼睛頓時亮了，也顧不得什么高人風(fēng)范、師弟體面，一屁股歪在太師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舍得吐，胡亂咽下，又抓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大塊咸菜塞進(jìn)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幫子頓時鼓了起來。

他一邊費(fèi)力地咀嚼，一邊還含混不清地對著蘇凌和策慈的方向搖頭晃腦。

“唔......行！蘇凌你還算夠意思......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你們倆，慢慢想，仔細(xì)琢磨，道爺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爺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吃得嘖嘖有聲，稀里呼嚕，全然不顧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現(xiàn)場，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那副餓死鬼投胎又自得其樂的模樣，沖淡了庭院中最后一絲肅殺之氣，卻也顯得更加荒誕不羈。

蘇凌沒再理會這活寶，他的心思已飛快轉(zhuǎn)動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埋頭猛吃、仿佛事不關(guān)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遠(yuǎn)處負(fù)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方才浮沉子那番話，雖聽起來荒誕不經(jīng)，但此刻冷靜下來細(xì)想，蘇凌心中卻是一動。

此法......或許還真有幾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這“三招賜教”的名義，可謂絕妙。

將自己與策慈之間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與利益爭奪，巧妙包裝成了“前輩指點(diǎn)后學(xué)”、“武道切磋交流”的風(fēng)雅之事。

如此一來，無論三招之內(nèi)結(jié)果如何，對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說法。

策慈保全了“不愿以力壓人、點(diǎn)到為止”的前輩風(fēng)范與宗門顏面；自己則維持了“虛心領(lǐng)教、不卑不亢”的朝廷欽使體統(tǒng)。傳揚(yáng)出去，雙方都有臺階可下，不至于撕破臉皮，鬧得不可收拾。

這正是應(yīng)對當(dāng)前“顏面之爭”僵局的一招“化實(shí)為虛”。

第二，只限三招，且約定“不能真?zhèn)€傷人”，這便在極大程度上限制了對決的風(fēng)險和不可控性。

蘇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與策慈修為差距猶如云泥，若真?zhèn)€放手搏殺，自己恐怕?lián)尾贿^三合。

但若只是“賜教”性質(zhì)的三招，重點(diǎn)在于“展示”與“領(lǐng)教”，而非生死相搏，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盡全力應(yīng)對、展現(xiàn)出足夠的“學(xué)習(xí)”姿態(tài)和一定的韌性即可。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間擊潰、顏面掃地的風(fēng)險，也給了周旋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diǎn)，此法看似兒戲，實(shí)則暗合了雙方目前“不想徹底翻臉，又都不愿退讓”的微妙心態(tài)。

策慈固然強(qiáng)勢，但并非毫無顧忌，蘇凌背后代表的朝廷、蕭元徹，以及可能引發(fā)的輿論風(fēng)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蘇凌更需要一個體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陳默，又能不進(jìn)一步激化矛盾。

這“三招之約”，就像一根纖細(xì)卻關(guān)鍵的絲線，在雙方緊繃的關(guān)系上，提供了一個看似脆弱、實(shí)則可能承重的緩沖與轉(zhuǎn)圜空間。

成了，皆大歡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說辭可以遮掩，不至于立刻全面沖突。

心念電轉(zhuǎn)間，蘇凌已將此中利弊權(quán)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目光轉(zhuǎn)向策慈。

恰在此時，策慈也似從沉吟中回過神來，緩緩抬起了眼。

這位道門魁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涌的寒意與不容置疑的威壓，似乎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fù)雜的、權(quán)衡計(jì)較的幽光。

他顯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與蘇凌徹底撕破臉，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層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為。

浮沉子這看似荒誕的提議，恰恰提供了一個看似離譜、實(shí)則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個能在不損及根本目標(biāo)（的前提下，暫時擱置爭議、體面收場的方案。

至于三招之內(nèi)如何“賜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動權(quán)，依舊在他手中。

兩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類似的思量與決斷。

只見策慈輕輕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塵埃，然后抬眼看向蘇凌，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聽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問道：“蘇黜置使，貧道這師弟，向來憊懶，言語無狀?！?/p>

“不過，他方才所言......雖有些兒戲，卻也不失為一個......暫且化解當(dāng)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蘇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沒有直接表態(tài)，而是將問題拋回給了蘇凌，既是詢問，也是一種姿態(tài)的微調(diào)——從最初的咄咄逼人，轉(zhuǎn)為此刻“可以商量”的余地。

蘇凌心中明鏡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臉上同樣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迎著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微微一禮，語氣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晚輩對前輩的、恰到好處的恭敬，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輕侮的韌勁。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雖有戲謔之處，然其中‘切磋交流、點(diǎn)到為止’之意，晚輩深以為然?！?/p>

“真人道法通玄，修為精深，乃我輩楷模。晚輩不才，平日難得遇真人之面，更無緣請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賜，稍作指點(diǎn)，實(shí)乃晚輩之幸?！?/p>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jiān)定，朗聲道：“既如此，晚輩便斗膽，請真人......賜教！”

蘇凌那一聲“請真人賜教”，清朗干脆，在黎明前寂靜的庭院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也帶著幾分面對絕頂高手的凝重。

策慈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贊許。

這年輕人，明知不敵，卻無絲毫怯懦，應(yīng)戰(zhàn)姿態(tài)磊落，言語亦不卑不亢，確有幾分氣度。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整個庭院的空氣仿佛都為之一滯。

并非什么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fā)，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潤物無聲的“改變”。

晨風(fēng)似乎停止了流動，燈籠的光暈?zāi)淘诎肟?，連墻角草葉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搖曳。

策慈明明只是隨意站著，卻給人一種與整個庭院、與這片天地隱隱相合的感覺，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間的主宰，一舉一動，皆暗合某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無需刻意催發(fā)，道法自然，身與道合。

“蘇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風(fēng)徐來’?！?/p>

策慈的聲音平淡響起，話音未落，他寬大的道袍衣袖，已朝著蘇凌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拂。

沒有罡風(fēng)呼嘯，沒有真氣狂涌。

蘇凌只覺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勢”，如同春日傍晚掠過原野的微風(fēng)，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瞬間將他周身三丈之地盡數(shù)籠罩。

這“風(fēng)”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推動力，并非要傷他，而是要將他“送”出庭院，或者說，是“請”他離開現(xiàn)在的位置，退出這場對峙。

這并非殺招，甚至算不上攻擊，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宣告，一種屬于前輩高人的、云淡風(fēng)輕的“勸退”。

若蘇凌識趣，或?qū)嵙Σ粷?jì)，只需順著這股“清風(fēng)”之勢，后退數(shù)步，便可卸去力道，雙方顏面無損，此招也算“領(lǐng)教”過了。

然而，蘇凌腳下如生根老松，紋絲未動。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nèi)離憂山離憂無極道心法沛然運(yùn)轉(zhuǎn)，氣沉丹田，力貫雙足，更有一股堅(jiān)韌不屈的意念透體而出。

他沒有硬撼這股“清風(fēng)之勢”，而是將自身精氣神凝練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憑清風(fēng)拂過，我自巋然不動。那柔和卻浩大的“勢”流過他的身體，仿佛清風(fēng)拂過山崗，山崗依舊。

蘇凌甚至連衣角都未曾被吹動太多，只是臉色微微凝重了一分，體內(nèi)氣血略有翻騰，但瞬間便被他壓下。

他抱拳，沉聲道：“真人‘清風(fēng)’之意，晚輩領(lǐng)教。清風(fēng)雖柔，亦可拂山崗而不動?！?/p>

策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欣賞。

他這一拂，看似隨意，實(shí)則蘊(yùn)含了他對天地靈氣精妙的掌控與“勢”的運(yùn)用，八境大巔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這一拂之下，也難免身形晃動，氣血不穩(wěn)。

蘇凌卻能以靜制動，以自身精純修為和堅(jiān)韌心志硬抗下來，且并未受傷，只是稍感壓力，這份根基之扎實(shí)，心志之堅(jiān)定，已遠(yuǎn)超他此前的預(yù)估。

此子，確非凡俗。

“好一個‘拂山崗而不動’?！?/p>

策慈微微點(diǎn)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多了些許認(rèn)真。

“既如此，請接第二招——‘水月鏡花’。”

話音甫落，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動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朝著蘇凌虛虛一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