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凌與槿瑛雙方劍拔弩張、殺氣彌漫、眼看就要爆發(fā)一場更加激烈沖突的當(dāng)口——

“彌陀佛那個無量佛——！”

一聲拖著長腔、帶著十足憊懶與戲謔意味的道號，如同滾燙的油鍋里潑進(jìn)了一瓢冷水，驟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耳邊響起。

“都停手！都停手！道爺我是來解決沖突、促進(jìn)和諧的，不是來圍觀打架斗毆、增加仇恨值的！都給道爺我住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浮沉子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從那棵虬結(jié)的老樹陰影下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玄色道袍歪歪斜斜地穿在身上，手里那柄禿毛拂塵一甩一甩的，邁著方步，不慌不忙，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劍拔弩張的雙方中間，恰好站在了蘇凌與槿瑛之間那道無形的戰(zhàn)線上。

他先是對著蘇凌擠了擠眼睛，那眼神帶著幾分狡黠與安撫，那意思是，兄弟，稍安勿躁，且看道爺我的表演！

然后，他又朝林不浪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過于緊張，一切有他兜底。

蘇凌與浮沉子相交多年，深知這牛鼻子雖然平日里不著調(diào)，但每逢關(guān)鍵時(shí)刻，必有驚人之舉。他既然敢在這等劍拔弩張的關(guān)頭挺身而出，必然是心中已有了計(jì)較。

蘇凌壓下心中的怒火與擔(dān)憂，與林不浪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雖未完全放松警惕，但也不再貿(mào)然出手，只是牢牢護(hù)在穆顏卿身側(cè)，靜觀其變。

浮沉子見鎮(zhèn)住了場子，這才轉(zhuǎn)過身，面對著神色冰冷、手持金令的槿姑姑。

他先是胡亂地打了個稽首，那姿勢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然后臉上堆起一副“大家都是老朋友”的熱情笑容，開口道：“這位大姐......哦不，槿副總影主！槿姑姑！發(fā)這么大的威干什么？對身體不好！來來來，先把這金令收一收，別閃著腰！你且看看，可認(rèn)得道爺我是誰？”

槿姑姑正全神貫注地與蘇凌對峙，冷不防被這吊兒郎當(dāng)?shù)牡朗坎暹M(jìn)來攪局，心中本有些不悅。

但她定睛一看，認(rèn)出了來人正是兩仙塢的二仙之一、錢仲謀的座上賓浮沉子，臉上的冰霜不由得融化了幾分，擠出一絲勉強(qiáng)的笑容，朝著浮沉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語氣也客氣了些。

“原來是浮沉子仙師大駕光臨，槿瑛眼拙，一時(shí)竟未認(rèn)出，還望仙師恕罪。不知是哪陣香風(fēng)，將仙師您吹到這荒山野嶺之地來了？”

浮沉子見她認(rèn)出了自己，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晃了晃手里的禿毛拂塵，大喇喇地道：“嗯，認(rèn)得道爺就好！那就好辦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態(tài)，慢悠悠地道：“槿大影主啊，你看啊，這事兒鬧的......給道爺幾分薄面，你也別總端著那侯爺金令的架子，道爺也勸蘇凌那小子別總拿天子欽差的名頭咋咋呼呼的！”

“咱們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wù)，是解決問題，化解矛盾，不是拉幫結(jié)派，打群架！你說對不對？”

槿姑姑聞言，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譏誚，但更多的是一種軟中帶硬的態(tài)度。

“浮沉子仙師的面子，槿瑛自然是要給的。您是侯爺?shù)淖腺F賓，槿瑛豈敢不給面子？”

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不過，仙師，槿瑛若是沒有記錯的話，您此次前來京都，似乎是受了侯爺和策慈掌教真人的共同委托，來辦一件大事的吧？而那件大事，似乎也與這位蘇大黜置使，脫不了干系吧？”

她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浮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蘇凌，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與試探。

“可如今看仙師這架勢，似乎是與蘇大黜置使站在同一陣線了？仙師難道就不怕......無法向您的師兄策慈真人交代嗎？”

浮沉子一聽這話，心里頓時(shí)咯噔一下，暗道，好一個伶牙俐齒、心思縝密的女人！居然抬出我那便宜師兄來壓我！

他在心里將槿瑛的八輩祖宗都親切問候了一遍，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了個哈哈。

“呵呵......槿影主說笑了！我兩仙塢內(nèi)部的事務(wù)，就不勞槿影主您多操心了！道爺我做事，自有分寸，也用不著向我?guī)熜纸淮裁?！?/p>

浮沉子頓了頓，故意壓低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實(shí)話告訴你吧槿影主，我?guī)熜炙?.....來過了！好巧不巧，他老人家特意交代了道爺我一件事——要我全力配合蘇凌蘇公子，辦好一件大事！”

他刻意在“全力配合”和“大事”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后一字一頓地補(bǔ)充道：“我?guī)熜挚墒钦f得明明白白，要道爺我保護(hù)好蘇凌的安全，可不能讓他沒了命??！”

槿姑姑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她沒想到策慈真人竟然會親自來過問此事，更沒想到他會讓浮沉子配合蘇凌。

這其中的意味，就值得深思了。

槿瑛沉吟片刻，冷哼一聲，道：“仙師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如此拐彎抹角，試探槿瑛?！?/p>

浮沉子見她態(tài)度有所松動，嘿嘿一笑，也不再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地道：“行！那咱就撈干的！槿瑛，你是不是想帶走穆顏卿，回去問罪？”

槿瑛毫不猶豫地點(diǎn)頭道：“不錯！穆顏卿身為紅芍影總影主，卻因私廢公，違抗侯爺諭令，理應(yīng)拿下問罪！”

浮沉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道：“那你是不是還想帶走蘇凌身后那個葉婉貞？”

槿瑛挑了挑眉毛，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dāng)然的冰冷道：“葉婉貞背叛紅芍影，吃里扒外，幫助蘇凌與我紅芍影作對，自然要帶回荊南，依門規(guī)處死！”

浮沉子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繼續(xù)追問道：“那......你是不是還想帶走地上那條死狗段威？”

槿瑛瞥了一眼地上被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如同死狗般哼哼唧唧的段威，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那是自然。這段威雖然名義上是暗影司的人，但實(shí)際上是我紅芍影早年安插在暗影司的一條狗。他有沒有繼續(xù)活下去的價(jià)值，得由我?guī)Щ厝ィ埵具^侯爺之后，再行處置?！?/p>

浮沉子聽她說完，猛地一拍手，臉上露出一種“成交”的表情，大聲道：“好！那就這么定了！這三個人，都給你！你帶走！”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槿姑姑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浮沉子，懷疑自己聽錯了。

“仙師......你......你說什么？你愿意幫槿瑛拿下這三人？真的假的......”

蘇凌雖然心中早有準(zhǔn)備，知道浮沉子此舉必有深意，但聽到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要將穆顏卿、葉婉貞和段威都交給槿瑛，還是不由得眉頭微皺，但依舊不動聲色，沒有出言打斷。

而林不浪、陳揚(yáng)、吳率教，以及剛剛被蘇凌攙扶起來、情緒稍稍穩(wěn)定的穆顏卿，還有一直緊張關(guān)注局勢的葉婉貞和朱冉，此刻卻都齊刷刷地將憤怒和質(zhì)疑的目光投向了浮沉子！

尤其是穆顏卿，剛剛還對浮沉子抱有幾分希望，此刻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敵意。

浮沉子卻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些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只是大咧咧地一擺手，一臉“出家人不打誑語”的正經(jīng)表情。“真的假的？道爺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為懷，從來不打誑語！說給你就是給你！人，你可以帶走！但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掃向蘇凌道：“蘇凌這小子，你得留給道爺！他得活著，還得完好無損地跟道爺走！這樣，道爺才好回去跟我那師兄交差！”

槿姑姑雖然精明過人，但此刻也有些捉摸不透浮沉子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她總覺得這牛鼻子道士不會這么好心，平白無故地幫自己這么大一個忙。

但槿瑛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的首要目標(biāo)就是帶走穆顏卿、葉婉貞和段威，只要能達(dá)成這個目的，至于蘇凌......他畢竟是天子欽封的黜置使，自己確實(shí)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樣。

浮沉子愿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對自己來說，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想到這里，槿姑姑那緊繃的臉上，終于綻開了一抹如釋重負(fù)的嬌媚笑容。

她朝著浮沉子盈盈一禮，聲音也恢復(fù)了之前的酥軟與客氣。“仙師做事果然痛快！既然如此，那槿瑛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仙師成全！”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蘇凌、穆顏卿等人，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嬌笑道：“那......就一言為定！仙師，要不要......留下來幫槿瑛一把，做個見證？”

浮沉子擺了擺手，一臉嫌棄：“免了免了！道爺我還有要事在身，沒空看你們處理家務(wù)事！人你帶走，道爺呢，只當(dāng)個見證人，萬一人半路跑了，你可別回頭賴道爺沒給你人！”

的什么算盤，先把人控制在手中，總是沒錯的！

再看槿姑姑驀地舉起錢侯金令，冷冽的目光掃過那十名紅芍影女娘，厲聲喝道：“紅芍影所屬，聽我號令！將穆顏卿、葉婉貞，還有地上那條死狗段威，統(tǒng)統(tǒng)給我拿下，綁了！”

“喏！”

那十名女娘，包括剛剛死里逃生、驚魂未定的璃茉，此刻在槿姑姑的威嚴(yán)和金令的威懾下，不敢再有絲毫遲疑，齊聲應(yīng)諾，隨即如同虎狼般，朝著穆顏卿、葉婉貞和被捆在地上的段威逼去。

她們手中兵刃再次亮出寒光，繩索也已備好，顯然是準(zhǔn)備當(dāng)場拿人。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動手，而蘇凌等人也下意識地握緊兵刃，準(zhǔn)備不顧一切阻攔的剎那——

“慢——！”

一聲拖著長腔、帶著十足戲謔意味的喝止聲，再次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浮沉子依舊抱著膀子，歪著腦袋，站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

他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容，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做了個“暫?！钡氖謩荨?/p>

槿姑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她猛地轉(zhuǎn)頭，目光銳利如刀，盯著浮沉子，聲音也冷了下來?！案〕磷酉蓭?！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堂堂兩仙塢的二仙之一，也要出爾反爾，當(dāng)那反復(fù)無常的小人不成？！”

浮沉子被她那冰冷的目光盯著，卻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嘿嘿一笑，晃了晃腦袋。

“非也！非也！槿大影主誤會了！道爺我向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出的話，潑出的水，絕不反悔！人，說給你，就是給你！道爺保證，蘇凌他們絕不會在這里阻攔你！”

他這話一出，不僅是槿瑛，連蘇凌、林不浪等人也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既然不阻攔，那又為何要喊“慢”？出第一根手指，繼續(xù)說道：“不過嘛......在槿大影主動手拿人之前，道爺我還有幾句肺腑之言，想先跟槿大影主說道說道。說清楚了，你再拿人不遲！免得日后出了什么岔子，你怪道爺我沒有事先提醒！”

槿姑姑眉頭緊鎖，雖然心中不耐，但浮沉子身份特殊，她也不好直接駁斥，只得耐著性子，冷聲道：“仙師有何指教，不妨直說！槿瑛洗耳恭聽！”

浮沉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豎起第一根手指，慢悠悠地道：“這第一呢，道爺我可以保證，蘇凌他們不會在這風(fēng)雨亭前阻攔你帶走穆顏卿三人。但是......也僅限于此！”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一旦離開了這風(fēng)雨亭的范圍，蘇凌他們可都是大活人，又不是道爺我的下屬，道爺我也管不了他們的腿腳！他們要是半道上突然想通了，或者又后悔了，想要把人救回去......那道爺我可就管不著了！”

“到時(shí)候，槿大影主你能不能看得住到手的人，能不能應(yīng)付得了他們的半路截殺......嘿嘿，槿大影主，你可曾想過？”

槿姑姑聞言，不由得一怔。

她之前只想著先將人控制在手中，卻忽略了蘇凌等人可能會在半路動手的可能性。

以蘇凌展現(xiàn)出的實(shí)力和他身邊那幾個高手的戰(zhàn)力，若真要在半路截殺，自己手下這十來個帶傷的女娘，還真不一定能穩(wěn)操勝券。

浮沉子見她神色微變，知道自己這番話起了作用，也不等她回答，又慢悠悠地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呢......就算蘇凌他們都是一群飯桶，學(xué)藝不精，沒能從槿大影主手中把人救走！但是......”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槿大影主別忘了，蘇凌他們手里，可是掌握著錢侯爺當(dāng)年參與貪墨京畿道賑災(zāi)錢糧的鐵證！甚至......還有可能與靺丸人暗中勾結(jié)、通敵叛國的證據(jù)！”

“萬一......”浮沉子拖長了語調(diào)，“蘇凌他們被逼急了，眼見救人無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這些證據(jù)往當(dāng)今天子面前一獻(xiàn)！再附帶上今晚槿大影主你劫走朝廷重要證人、意圖殺人滅口的實(shí)證......”

浮沉子嘿嘿冷笑兩聲，看著槿姑姑那驟然變得蒼白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三個罪名，隨便拎出來哪一個，那可都是抄家滅族、殺頭誅九族的死罪??！槿大影主你自然可以說自己只是聽命行事，最多落個‘奉令不察’的罪名......”

“可是，這三項(xiàng)殺頭大罪，錢侯爺他......能不能吃得消？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浮沉子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與警告?！斑€有啊......若是錢侯爺事后追究起來，知道正是因?yàn)殚却笥爸髂銏?zhí)意要帶走穆顏卿三人，才激化了矛盾，逼得蘇凌不得不將這些要命的證據(jù)捅到天子面前......你說，錢侯爺是會重賞重用你呢？還是會......”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發(fā)出了幾聲意味深長的“嘿嘿”冷笑。

那笑聲，在這寂靜的夜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寒。

槿姑姑如同被一盆冷水當(dāng)頭澆下，渾身僵立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沉子這番話，看似說得吊兒郎當(dāng)、風(fēng)輕云淡，卻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每一句話，都精準(zhǔn)地戳中了她最擔(dān)心的命門！

她之前只想著完成侯爺交代的任務(wù)，將人帶回去，卻忽略了這些潛在的、足以致命的連鎖反應(yīng)！

若是真的因?yàn)樽约旱男袆樱瑢?dǎo)致侯爺貪墨和通敵的證據(jù)被捅到天子面前......

那后果，她不敢想象！

屆時(shí)，侯爺為了自保，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拋出來當(dāng)替罪羊！什么“聽命行事”，什么“忠心耿耿”，在絕對的利害面前，都將是蒼白無力的借口！

冷汗，順著槿姑姑的鬢角，悄然滑落。

她握著金令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她看著眼前依舊笑嘻嘻、仿佛人畜無害的浮沉子，第一次覺得，這個吊兒郎當(dāng)?shù)呐１亲拥朗浚h(yuǎn)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一時(shí)間，風(fēng)雨亭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夜風(fēng)嗚咽，吹動著眾人各異的衣袂，也吹動著槿姑姑那顆開始動搖的心。

浮沉子見槿姑姑僵立原地，臉色陰晴不定，握著金令的手微微顫抖，顯然內(nèi)心正在進(jìn)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zhàn)。

他心中暗笑，知道自己的話已經(jīng)起到了效果，這位看似強(qiáng)勢的副總影主，已經(jīng)被自己那番半真半假的“分析”徹底拿捏住了命門。

但浮沉子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故意做出一副后知后覺、恍然大悟的模樣，仿佛剛剛才發(fā)現(xiàn)自己擋了人家的路。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用那柄禿毛拂塵指了指自己站的位置，帶著幾分歉意——當(dāng)然是裝的，說道：“哎呦！你瞧道爺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了，竟然直挺挺地杵在這路中間，礙手礙腳的！實(shí)在是罪過罪過！”

浮沉子一邊說，一邊真的側(cè)身讓開了半步，還做了一個極其夸張的“請”的手勢，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槿大影主，您請！您繼續(xù)！該抓人抓人，該捆綁捆綁！道爺我絕不阻攔！請！請！”

他這姿態(tài)擺得越低，態(tài)度顯得越“配合”，槿姑姑心中的壓力就越大，越是進(jìn)退維谷。

抓？浮沉子方才那番話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回蕩——半路截殺的風(fēng)險(xiǎn)，證據(jù)被捅到天子面前的后果，以及侯爺可能因此降下的怒火......

每一條，都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她的手腳，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不抓？自己手持金令，當(dāng)著這么多下屬的面，被一個牛鼻子道士幾句話就嚇得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退走？

那她槿瑛的威信何在？紅芍影副總影主的顏面何存？日后還如何統(tǒng)御這幫手下？又如何向侯爺交差？

槿姑姑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中將浮沉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臉上卻還要勉強(qiáng)維持著鎮(zhèn)定。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放下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朝著浮沉子深深一禮，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與一絲懇求。

“仙師金石良言，字字珠璣，點(diǎn)醒了槿瑛。槿瑛方才思前想后，確實(shí)如仙師所言，進(jìn)退兩難，束手無策。還請仙師慈悲，看在侯爺和策慈真人的面上，指點(diǎn)槿瑛一條明路！”

浮沉子見她終于服軟，心中大定，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好說好說”的和事佬表情。

他捋了捋那并不存在的長髯，點(diǎn)了點(diǎn)頭，慢悠悠地道：“指點(diǎn)不敢當(dāng)！道爺我不過是個閑云野鶴的出家人，哪敢指點(diǎn)槿大影主您做事？”

浮沉子話鋒一轉(zhuǎn)，再次伸出第一根手指道：“不過嘛......既然槿大影主誠心請教，那道爺我就多嘴問三個問題。槿大影主只需如實(shí)回答便可?！?/p>

槿姑姑點(diǎn)頭道：“仙師請問，槿瑛知無不言?！?/p>

浮沉子豎起第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問道：“這第一個問題——槿大影主，你自問，憑你手下這十來位帶傷的姐妹，可有十足的把握，應(yīng)對蘇凌他們可能在半路發(fā)起的截殺，安全將人帶回荊南？”

槿姑姑聞言，臉色一僵，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如實(shí)回答道：“......不能。蘇凌身邊高手眾多，那林不浪劍法通神，陳揚(yáng)、朱冉、吳率教亦非庸手，槿瑛手下這些姐妹皆有傷在身，強(qiáng)行押解，恐難周全?！?/p>

浮沉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不評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道：“第二個問題——槿大影主，你可能夠阻止蘇凌將手中掌握的、關(guān)于錢侯爺?shù)哪切┳C據(jù)，上奏天子？”

槿姑姑的臉色更加難看，猶豫再三，還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道：“......不能。蘇凌身為京畿道黜置使，有直奏天子之權(quán)。槿瑛無權(quán)無勢，更無法干預(yù)朝廷奏事?！?/p>

浮沉子依舊面無表情，又豎起第三根手指道：“第三個問題——槿大影主，你可能夠做主，代表錢侯爺，與蘇凌他們化干戈為玉帛，各退一步，就此罷手？”

槿姑姑這次連猶豫都沒有，直接苦笑著搖頭道：“仙師說笑了。槿瑛不過是侯爺麾下一介管事，奉命行事而已。如此重大的決斷，槿瑛如何做得了一分一毫的主？”

浮沉子聽她說完，雙手一攤，臉上露出一副“那不就結(jié)了”的表情，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理所當(dāng)然道：“這不就結(jié)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槿瑛，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道：“槿大影主，你既解決不了半路被劫的風(fēng)險(xiǎn)，又阻止不了蘇凌上奏天子，更做不了主與蘇凌和解......那你在這里，除了讓局面變得更僵，讓矛盾進(jìn)一步激化，讓錢侯爺?shù)淖镒C更早地被送到天子案頭之外，還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看破道：“既然如此，槿大影主，不如......麻煩您讓一讓位置，讓那個真正能解決這些問題、能做得了主的人，出來說說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