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如織，新月一彎。

許久，蘇凌方緩緩開口道：“秦羽啊，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小羽跟在公子身邊已有兩月余了......”跪在地上的秦羽輕聲答道。

“兩月......”

蘇凌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時(shí)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卻是可以了......”

蘇凌抬頭望著漫天星河，眼神流轉(zhuǎn)，半晌方似做了最后決定，緩緩低頭，看著跪在眼前的秦羽，沉沉道：“既如此......秦羽啊，你走罷......”

秦羽聞言，先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剛要起身，忽地明白了什么，身體一顫，顫聲道：“走？公子要小羽去何處？”

蘇凌一閉眼，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天下之大，哪里你都可去得，哪里都可容你......只是我這里，再容不得你了......”

“公子！......”

秦羽驀地睜大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dòng)了起來，聲音愈加顫抖道：“公子......你這是不要小羽了，要趕小羽走么？”

蘇凌面無表情，擺了擺手道：“我總要給死去的周氏兩兄弟一個(gè)交待，更要給活著的周幺一個(gè)交待......否則，我如何有顏面去見他們......”

“可是......公子?。⌒∮鸩幌胱?，小羽想要一直陪在公子身邊啊！”秦羽一臉的難以置信，聲音愈加的顫抖起來。

“唉......”蘇凌神色黯然，長嘆一聲，搖搖頭道：“秦羽啊，非是我要趕你走，而是，此處容不得你啊......”

“公子，小羽錯(cuò)了，小羽不該不聽公子之言......小羽現(xiàn)在追悔莫及......懇求公子再給我最后一次機(jī)會(huì)，小羽再也不會(huì)犯錯(cuò)了！求求公子了！”

秦羽聲音凄然，滿是懇求，一邊說著，一邊朝蘇凌不住地叩首，一邊央求道。

蘇凌眉頭微蹙道：“秦羽啊......你不必如此......我已經(jīng)說過了，這里斷斷是留不得你的......”

說著，蘇凌不再看他，一拂衣袖，背身而立，嘆息不止。

“公子啊......秦羽不想離開你?。　?/p>

秦羽一邊叩首，一邊凄然道。不多時(shí)早已淚流滿面，額頭出血。

蘇凌忽地有些莫名的惱怒，驀地轉(zhuǎn)回頭來，用手點(diǎn)指他道：“秦羽啊，你口口聲聲說你知錯(cuò)了，你想留下......我且問你，我初見你之時(shí)，是否提醒過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這數(shù)月相處，我可曾幾次三番地告訴你，你還年輕，復(fù)仇不是你活著的全部？便是大戰(zhàn)在即，我亦提醒過你，仇恨會(huì)使人失去理智！我如此苦口婆心，你可曾聽得進(jìn)去一分半點(diǎn)！”

“公子......我......”秦羽一臉愧色，頭一低，說不出話來。

“若我未曾提醒過你，是我之過，今日你所有的罪責(zé)，皆是由我而起，可是我屢次三番告誡與你，你非但不聽，更是釀成如今苦果，周家兩位哥哥，那是活生生的兩條性命??！我若留你，豈能心安，豈能無愧！”蘇凌越說越激動(dòng)嗎，聲音也驀地提高了許多。

他動(dòng)了真氣，牽扯到傷口，疼痛傳遍全身，他忽然覺得一陣氣悶，猛烈地咳嗽起來。

“公子.....秦羽對不起你......”秦羽以頭觸地，痛哭失聲。

“你不曾對不起我......渤海一事，由你從旁協(xié)助，我亦將我所學(xué)功法、文章或多或少贈(zèng)與你......我與你亦算兩不相欠......你真正對不起的，是天上看著咱們的周伯、周仲！”

蘇凌抬頭，望著星空，幽幽的說道。

“公子......秦羽大錯(cuò)特錯(cuò)......事到如今，秦羽只問公子一句話......公子當(dāng)真不要我了么？”秦羽眼含眼淚，一字一頓道。

“不是不想要......而是，要不得！”

蘇凌聲音緩慢，卻說得斬釘截鐵。

“既如此，秦羽明白了......”

秦羽凄然一笑，緩緩站起身來。

卻不料他起身的瞬間，手中不知何時(shí)竟多了一把短匕，再看他沒有絲毫猶豫，擎匕在手，匕尖對準(zhǔn)自己的哽嗓，寒芒一閃，狠狠地刺了下去！

“嗖——”、“當(dāng)啷——”

一瞬之間，一枚鵝卵大小的石子，驀地從蘇凌的兩指之間激射而出，正打在秦羽的短匕之上。

秦羽身體一震，短匕頃刻撒手，掉落在地上。

他不由地愣在那里。

卻見蘇凌臉色頓時(shí)蒼白起來，身體一顫，眼看撲倒之際，他一伸手，一把按住廊前柱子，才堪堪穩(wěn)住了身形。

秦羽這才知道，蘇凌早有準(zhǔn)備，見他尋死，這才飛石將他救下。

“公子......你不趕我走了么？”秦羽驚喜道。

蘇凌神色一冷，緩緩搖頭，喘息了一陣，方道：“不......我救你，并不是留你，而是你的命是父母所賜，如今更是周家兩位哥哥給你的......你沒有資格不要它！”

“公子......”秦羽聞言，神色中滿是凄然和絕望。

“秦羽懇請公子，再收留我一次罷！”他凄然再次懇求起來。

蘇凌一閉眼，眼中亦有淚珠滾落，卻依舊冷冷的道：“不留！不留！速走！......”

秦羽終于完全絕望，他心中無比的清楚明白，自己的公子，眼前的蘇凌，已然下定了最后的決心，定不留他，那決心如鐵如石。

“自此之后，山高水長，秦羽......你我兩不相欠！”蘇凌言罷，昂首向天，淚光閃動(dòng)。

秦羽心如死灰，見事不可違，驀地緩緩站起身來，默默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低低道：“既如此......秦羽明白了！公子，請最后受我一拜......”

說著，秦羽鄭重的朝著蘇凌拱了拱手。

蘇凌仍舊望著蒼穹，并不再看他一眼。

“公子保重，秦羽......走了！”

言訖，秦羽驀地一咬牙，訇然轉(zhuǎn)身，淚如雨下，朝著大門處走去。

起初走得十分緩慢，看得出他對這里有著無比的眷戀。

走了幾步，忽的一橫心，并不回頭，疾步而去。

夜色瞬間將他小小的身影吞沒。

待秦羽走后，整個(gè)院中再無聲息。

蘇凌這才緩緩的低頭，怔怔的望著秦羽消失的方向，一臉的凄然。

百爪柔腸，肝腸寸斷。

他不想他走，但他明白，他不能留他。

曾幾何時(shí)，蘇凌的心中，早把秦羽視作繼承自己衣缽的人。

否則他也不會(huì)將自己的功法和心得傳承給他。

可是，一切隨著周伯和周仲的死，煙消云散。

可是擔(dān)心和不安，自秦羽完全消失之后，便如影隨形地在蘇凌的心中瘋長起來。

他還是個(gè)十幾歲的孩子啊......

就要讓他獨(dú)自面對這世間的冷暖與險(xiǎn)惡么？

他不過是個(gè)犯錯(cuò)的孩子......

我這樣做，對他來講是不是太過無情和殘酷了？

看得出，他對這里從未有過的依賴和眷戀......

可我卻執(zhí)意要趕他走，蘇凌啊蘇凌，你還說他執(zhí)念于復(fù)仇，可是你今日所做，不也是執(zhí)念桎梏么？

“小羽......”

想到此處，蘇凌心如刀絞，心中頓生后悔。

他不顧一切地朝前邁步，朝著秦羽消失的方向，他想追他回來。

可是他卻忘了，自己身受重傷，他急切之下，扯動(dòng)胸前傷口，一口氣喘不上來，劇痛之下，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fù)涞乖诘亍?/p>

“噗——”

一口血噴出體外。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用不上一絲一毫的力氣。

他倔強(qiáng)地向前爬去，朝著秦羽離去的方向。

“公子！——”

一聲呼喊，林不浪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見蘇凌向前艱難地趴著，胸口處，鮮血殷殷。

林不浪不顧一切地飛身來到蘇凌身邊，一把將他抱住。

“公子??！你這是......公子你不要性命了么！”

蘇凌倒在林不浪懷中，粗重地喘息著，嘴里卻一遍一遍地低喚道：“小羽......小羽走了......他真的走了！”

林不浪一陣黯然，忽地抬頭道：“公子，不浪這就把他追回來！”

說著，他剛想去追，卻被蘇凌一把抓住。

“不......不要追了......不浪，扶我起來！”

林不浪小心翼翼地將蘇凌扶起來，攙扶到屋中。

蘇凌坐在長凳之上，思忖片刻，方做了決定，朝著林不浪緩緩開口道：“不浪啊，你的師門，你可還記得路么？”

林不浪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自然記得?！?/p>

蘇凌頷首，緩緩道：“秦羽犯錯(cuò)，必須離開，否則我無法給周幺交待......可是人世險(xiǎn)惡，人心涼薄，秦羽不過是個(gè)孩子，若是放任不管，他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對得起七檀和櫻娘......”

林不浪嘆息道：“不浪知道公子難處......”

蘇凌又道：“我給你師尊空芯寫封信，你拿著，務(wù)必追上秦羽，讓他執(zhí)此信，去道仙宮，求空芯收留他。我想空芯看在我的面子上，定然會(huì)答應(yīng)......讓秦羽在那里，也算是一個(gè)歸宿吧......等到以后......”

蘇凌不再說下去，望著林不浪，似征詢他的意見。

林不浪思忖片刻遂道：“公子放心，我亦會(huì)去信懇求師尊，雖然師尊已然不再收徒，但有公子和我，想來他定然不會(huì)將秦羽拒之門外的！”

“如此甚好！不浪，拿筆，研墨！”

林不浪找來紙筆，又將燈燭挑亮，蘇凌提筆在手，一時(shí)間千頭萬緒。

終于他埋頭疾書，一氣呵成，信中言辭懇切，皆是懇求空芯無論如何也要收留秦羽，哪怕是個(gè)記名弟子。

寫完信后，蘇凌將信封好，鄭重地交給林不浪道：“不浪，你即刻起身，定要追上秦羽，將此事告知他嗎，讓他去道仙宮......”

蘇凌指了指榻前枕邊道：“我那里有些銀錢，你也帶上，一并交給秦羽......”

林不浪鄭重抱拳道：“公子良苦用心，秦羽定然感激！不浪這就去了，公子放心就是！”

蘇凌點(diǎn)點(diǎn)頭苦笑道：“感激我不敢奢望，只希望秦羽他......莫要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