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見面，卻沒有分外眼紅。

黃昌興和孫世富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前者的目光在孫世富的臉上定格了很久，他的瞳孔微微顫動，不知道的估摸著還以為他與舊友重逢了呢。

而他的侄兒黃盛行，則要直接得多。

看見孫世富的那一瞬間，黃盛行便握緊了拳頭，另一手則擰得刀柄咯吱咯吱響。

不知過了多久。

黃昌興這才回道：“哪有不會老的人？泥娃子，你看上去比當年不也滄桑了許多？”

相較之下，孫世富的表情則稍顯平靜。

他沒有像黃昌興那樣直勾勾的盯著對方看。

而是俯身探出一手，遞向了坐在地上的賀錦。

“情況如何？”孫世富問道。

賀錦擠出一個慚愧的微笑：“情況還好，就是給老爺丟臉了...”

孫世富輕輕拍了拍賀錦的肩膀，并沒有多說什么。

隨即又望向黃昌興。

“黃昌興，你覺著你現(xiàn)在這樣做，合適嗎？”

聽聞此言，黃昌興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以后，他并沒有正面回答孫世富的問題。

反而敘起舊來。

“泥娃子，我還記得當年你吃不上飯的時候，小漁村里幾乎家家都伸出援手，有的人家甚至勒著褲腰帶寧愿自己挨餓，也不讓你娘倆餓死，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這黃昌興出現(xiàn)以后沒有破口大罵甚至直接出手，顯然超出了孫世富的意料。

他的眉頭倏然間擰在了一起：“你是來找我拉家常的？”

黃昌興咧嘴笑了笑：“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難不成心虛了？”

“我做事歷來問心無愧，有什么好心虛的？”

稍作停頓。

孫世富正面回道：“不錯，當年若不是村里的村民憐憫，我娘倆早就餓死了，更不會有現(xiàn)在的孫家港。”

黃昌興擺了擺手：“先不要著急說孫家港，我問你，一個人對其他人的善意和憐憫，會不會一直持續(xù)?！?/p>

孫世富可是有類似經(jīng)歷的。

當年他為了感謝小漁村的村民，成功以后養(yǎng)了村民以及村民的后人們好幾百年，后來實在是與自己的想法相去甚遠后，便將此事交給了下面的人，自己不再上心。

所以他沒有做任何思考便回道：“善意和憐憫，不可能一直持續(xù)?！?/p>

聽聞此言。

黃昌興挑了挑眉頭。

“也就是說，你承認了當年如果不是我教你打漁的話，你們娘倆，最后還是會餓死咯？畢竟村民們不會對你永遠保持善意?！?/p>

顯然，剛才黃昌興說起那些往事，就是為了這句話而鋪墊的。

孫世富聞言沉默。

然而就像剛才他說的那樣，他做事問心無愧。

須臾后，孫世富大方承認道：“你說的沒錯，如果當年不是你教會我打漁的話，我和我母親依然會被餓死。”

見孫世富臉上沒有絲毫愧疚。

黃昌興擰眉道：“你怎么能回答得那么理所當然？”

孫世富正色道：“你幫我，我感激你的恩情，后來，我不也還了？”

“你還了？”黃昌興瞇眼道。

“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自從學會打漁以后，我每次出?；貋恚欢家岩话氲聂~送給你？”孫世富反問道。

黃昌興理所應當?shù)溃骸澳请y道不應該是你該交出的學費？”

孫世富聞言氣笑了。

當即便問道：“這學費一交，就交二三十年？二三十年里我送給你的魚獲，難道還不足以還你的恩情？”

不等對方接話。

孫世富又道：“挾恩自重，難道不是一種下九流的做法？”

聽聞此言，黃昌興一時間說不話來。

沉默許久后。

黃昌興這才開口道：“好，即便我教會你打漁的恩情還完了，那后來呢？后來你建設孫家港，我出了多少力？”

此話一出。

孫世富還沒來得及說話呢。

已經(jīng)重傷的賀錦忽地冷哼道：“苦力而已，說得自己跟個主事的一樣?！?/p>

實話如同快刀，一瞬間就砍斷了黃昌興和黃盛行叔侄倆繃著的神經(jīng)。

黃盛行性格比較莽撞，一抖手中寶刀，就要沖向對面。

啪——！

黃昌興一個耳光扇過來。

“你特娘的眼瞎？”

黃盛行懵了，傻傻望著黃昌興。

后者提醒道：“你沒看見昨天我們在客棧遇見的那兩人，在孫世富的旁邊？”

黃盛行伸手摸了摸被扇紅的臉：“那咋了？”

黃昌興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動著。

他一把將黃盛行手中的刀奪過，甚至都懶得跟自己這個傻侄兒說話。

隨即又將目光投向孫世富。

“孫世富，你就說，孫家港的建設中，我有沒有功勞？”

孫世富毫不避諱的點了點頭：“自然是有的?！?/p>

“我的功勞，能不能讓你把孫家港的一半交給我？”黃昌興又道。

“黃昌興，你說這話也不怕閃到...”

賀錦話沒說完。

孫世富便抬手打斷道：“老賀，你先休息?！?/p>

賀錦咬了咬牙，識趣的閉上了嘴巴。

孫世富望向黃昌興，繼續(xù)道：“你說得沒錯，你在孫家剛港的建設中確實出了很大的力，甚至可以說功勞是最大的，自然也值得我將港口分一半給你，可是，你后來有沒有回頭去看看自己在孫家港建成以后，是個什么樣子？”

黃昌興聞言瞳孔快速的顫動起來，很顯然，孫世富的話碰觸到了他內心鮮為人知的地方。

所以，他無言以對。

如今已經(jīng)到了撕破臉的地步。

孫世富也不藏著掖著了，瞥一眼旁邊看戲的陸天明和幽影后。

他繼續(xù)道：“當年你愛上了那瓦子里的姑娘，整天就是花天酒地渾渾噩噩，幾乎把所有的精力和錢財都投到了那個女人身上，你捫心自問，港口建成后那兩年的收益，我是不是給了你九成？”

黃昌興依舊不說話，雙手捏得嘎嘣響。

孫世富又道：“你把錢全部砸在那個女人身上以后，就跑來找我，要我把港口分一半給你，你覺著以你當時的狀態(tài)和心態(tài)，我會答應你嗎？我能答應你嗎？”

孫世富的聲音很沉，像是鼓點一般敲在眾人的心頭。

黃昌興沒有反駁，只喘氣如牛。

以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來看，很顯然孫世富說的都是事實，并沒有夾雜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