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得不承認(rèn)，如果寧嬌的計劃成功，燭照密會的陰謀確實會被扼殺在萌芽，而她自己……或許也能暫時保住這虛假的皇后之位？

寧嬌的臉上浮現(xiàn)出濃重的苦澀與荒謬感，那是一種被命運無情戲弄后的無力：

“只可惜，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皇族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守護(hù)者，會帶著他那同樣不按常理出牌的閨女，跑到沁春園去偷魚！”

她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更想不到，他們竟然提前發(fā)現(xiàn)了尸體！”

她的目光轉(zhuǎn)向殿外虛空，仿佛看到了那個攪動風(fēng)云的年輕人：

“我也想不到，那個閨女的徒弟，只用了區(qū)區(qū)兩個多時辰！在幾乎線索斷絕、處處死局的情況下，竟能硬生生地將矛頭，指向了我這個母儀天下的皇后身上！

“他甚至不知道哪里的膽子，居然猜到了我，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賭我是假的！”

楊毅聳聳肩，這事情沒有皇帝的配合，他怎么敢??！

這女人，低估了皇帝的智商。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后怕的凝重：

“若沒有楊毅，可能這件事，真就如你所愿，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燭照密會的計劃被暫時挫敗，而你……依然高踞鳳座?！?/p>

皇帝驚嘆的不僅僅是楊毅的聰慧，更多的，還有楊毅孤注一擲的勇氣。

就在剛才，他本人就一度退縮了。

如果不是楊毅堅持，真的就讓皇后混過去了。

寧嬌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楊毅很特別。他也是燭真君那龐大計劃中，唯一算錯的一環(huán)?！?/p>

她緩緩道：

“在燭真君的算計里，在這個關(guān)鍵的時間點，被彩鳳選中、入宮查案的，本該是蓬萊那位聲名赫赫的年輕領(lǐng)袖樂山。

“他才是燭真君預(yù)計中，會攪動這場風(fēng)云的人?！?/p>

“他不是自詡能看到每個人的命途軌跡嗎？”皇帝發(fā)出一聲冰冷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嗤笑：“怎么？連一個斬妖閣小輩的軌跡都看不清了？”

寧嬌也自嘲似地牽了牽嘴角，那笑容在她此刻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凄涼：“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吧！”

她的目光落在皇帝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

“比如我，比如斬妖閣那個閨女，他不也同樣沒算準(zhǔn)嗎？”

“哼！”

皇帝冷哼一聲，帝王威儀重新凝聚：

“若事事都按他所料得來，那這天下，早就是他燭照密會的囊中之物了！

“八十年前那場席卷九州的浩劫，他們也不會敗得那么慘！”

“或許吧……”寧嬌幽幽一嘆，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消散的風(fēng)：

“他自詡算盡天機、洞徹人心。終究算不透這世上最復(fù)雜、最不可控的東西。人?！?/p>

之后，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默然。

空蕩凄冷的殿宇內(nèi)，只有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在回響。

一個疲憊地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一個孤零零地跌坐在冰涼的金磚地面，如同被遺棄的玩偶。

光影在雕梁畫棟間無聲流轉(zhuǎn)，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扭曲，映照在墻壁上，像是兩尊凝固的、充滿故事與傷痛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遙遠(yuǎn)而清晰的鼓樂絲竹之聲，穿透了重重宮墻，隱隱約約地飄了進(jìn)來。

那樂聲喜慶、恢弘，帶著皇家宴會特有的莊重與繁華。

“群英宴要開始了。”

皇帝像是被這樂聲驚醒，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帶著遲疑與復(fù)雜情緒的稱呼艱難地吐出：“靈兒……”

他立刻意識到這個稱呼的荒謬與刺痛，自嘲地?fù)u了搖頭，改口道，聲音干澀：

“我……該怎么稱呼你？”

地上的女人身體微微一顫，也緩緩地、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她抬起頭，那張陌生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凄楚而決絕的笑容：

“叫我寧嬌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堅定：

“事已至此，我只希望，在這最后時刻，能做回一次我自己?！?/p>

皇帝沉默片刻，鄭重地點頭應(yīng)允：“好。”

隨即，他用一種近乎宣告的、帶著帝王決斷的語氣說道：

“寧嬌，你方才所言一切，朕會立刻著人嚴(yán)加查證。

“若你所言非虛，句句屬實。

“朕……會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在最后時刻，去見一見你的妹妹。”

寧嬌渾身一震！

眼中瞬間爆發(fā)出難以言喻的光芒，那是絕望深淵中透出的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希望！

她上前一步，動作自然而然地，如同過去數(shù)十年間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伸出手，輕柔而細(xì)致地為皇帝整理了一下龍袍那微有些褶皺的領(lǐng)口與略顯凌亂的衣袖。

指尖拂過那冰冷華貴的繡彩鳳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妾從此再不能相伴君側(cè)?！?/p>

她的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清晰，帶著訣別的哀傷與最深的祈愿：

“往后這深宮朝堂，風(fēng)波險惡，唯愿陛下，千秋萬歲，平安康泰?！?/p>

……

“這次事情多虧了你?！?/p>

回返斬妖閣一行人暫居的宮苑路上，監(jiān)國令魏不凡的聲音在楊毅身側(cè)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沉默的步調(diào)。

“當(dāng)真想不到啊。母儀天下數(shù)十載的岳皇后，竟會是燭照密會埋藏最深的一枚暗棋！若非你以智破局，以勇驗真，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嚴(yán)肅的告誡：

“此事干系重大，牽扯皇家顏面與朝野穩(wěn)定，務(wù)必守口如瓶?！?/p>

楊毅立刻肅容應(yīng)道，語氣鄭重：“晚輩明白輕重，請監(jiān)國令放心。”

他知道，皇后是燭照密會妖人的消息一旦泄露，必將引發(fā)軒然大波，甚至動搖國本。

這個秘密，注定要爛在極少數(shù)人的肚子里。

魏不凡滿意地點點頭，隨即，他手掌一翻，掌心光芒微閃，兩件物品憑空出現(xiàn)。

一件，是那顆蘊含著精純靈力的鳳元，此刻正散發(fā)著溫潤而威嚴(yán)的七彩光芒；

另一件，則是一條僅有手指長短、通體如同黃金鑄就、正繞著他掌心靈活游動的……袖珍彩鳳！

“這條彩鳳與鳳元，就都交由你處置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