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8章御前對質(zhì)

當(dāng)年隋文帝“以隋代周”，自應(yīng)當(dāng)定都長安，但楊堅決定營建新城，命宇文愷擇選地址，大臣多有反對，認(rèn)為國家新定、貿(mào)然遷都有勞民傷財之虞

楊堅給出的理由是長安城由漢代建成以來年代久遠(yuǎn)、設(shè)施老舊，且歷經(jīng)多次戰(zhàn)亂、焚毀，每每重建亦是匆匆為之，導(dǎo)致城內(nèi)盡是殘垣斷壁，且“水皆咸鹵、不甚宜人”，更有渭水相比于漢朝之時已經(jīng)向南擴張，臨近城闕，每遇水患便泛濫成災(zāi)，有可能淹沒舊城

更有甚者，因長安城當(dāng)初乃是漢高祖至漢武帝陸陸續(xù)續(xù)修建，大多因地制宜、自然構(gòu)成，所以極不規(guī)則，皇宮居然在城市的西南角，不僅在安全問題上堪虞，更不能體現(xiàn)煌煌天威……

事實上不僅如此

既然北周能夠選取長安作為都城，就算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

楊堅之所以堅決遷都，是因為得國略顯“不正”，不僅篡奪了北周政權(quán)，更在登基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殺害北周靜帝，逼迫宇文邕的皇后、宇文闡的生母“天大皇后”朱滿月出家為尼……難免心虛，所以想要趕快做出一件大事已彰顯的能力與功績

而最便捷、最快速的莫過于營建一座新的都城

這邊又是殘垣斷壁、又是水源不好、又是安全問題、又是皇家體面……一個又一個理由拋出來，大臣們著實沒法繼續(xù)反對了

可即便大家不反對，也有一個巨大的問題繞不過去：新近建國，百廢待興，哪有那么多錢??？

而且作為一國之都，的確很難找到比關(guān)中地勢更好的地方

最終，朝廷上下不得不妥協(xié)于楊堅的意志，由宇文愷在漢長安城南的龍首原附近營建新城

龍首原地勢起伏，數(shù)道土崗由北至南排列，宇文愷乃是當(dāng)世建筑大家，以“易經(jīng)六爻”之寓意將六道土崗囊括其中，營建城闕

因龍首原地勢最高，立于其上的玄武門便是整個太極宮的制高點，此之謂“初九”，第二道土崗便謂之“九二”，《易經(jīng)》的卦辭“見龍在田”，正好用以營建宮室，太極宮幾乎所有宮闕都建立在此道土崗之上

“初九”與“九二”兩道土崗之間，自然形成了洼地，宇文愷因地制宜引水入宮，建成東西南北四個海子以及配套的樓閣廊亭，形成優(yōu)美的自然景觀

只不過美則美矣，但因為地勢太洼，每到夏季之時悶熱潮濕，連帶著整個太極宮都如同悶罐，所以李二陛下即位之后每到夏日都要去九成宮避暑

可那時候?qū)m里還有一位太上皇呢，李二陛下整日里防賊一般防著，豈敢讓出宮？

于是迫不得已，只能于武德八年在龍首原北部高地修建宮室以供太上皇避暑之用，取名為“永安宮”，次年，太上皇李淵搬入永安宮，并更名為“大明宮”

然而未等大明宮徹底建成，太上皇入住半年便駕崩，大明宮也因為開銷巨大而暫停建造……

李承乾此時便負(fù)手站在武德殿的正門口，因?qū)m闕正是建在“九二”的土崗之上，可以居高臨下眺望著遠(yuǎn)處沖天而起的火光，面色很是難看

起火之時，禁衛(wèi)便前來稟報，不久之后李承乾便掌握了此次起火的緣由，心里很是不滿

既不滿宗室攪風(fēng)攪雨居然敢行刺房遺直，也不滿房俊不與自己通氣便直接打上門去……

一個兩個的，囂張跋扈，莫過于此

尤其是房俊，既然房遺直未死，行事就要留些余地，自己這個皇帝自會給一個公道，何必這般咄咄相逼？

不僅跑去人家破門而入，居然還縱火……

身后環(huán)佩叮當(dāng)，腳步輕響，一股幽香在鼻端傳來，李承乾側(cè)過身，看著夜色之中清冷秀美的容顏，溫聲道：“夜半寒涼，皇后不必陪著，自去歇息便是”

皇后嗔怪的橫了一眼，微微踮腳，將一件斗篷披在身上：“還知道夜里寒涼??？此處寒風(fēng)瑟瑟，也不知多穿一件衣裳抵御寒風(fēng)，萬一著涼可如何得了”

李承乾既有溫馨、又有無奈：“又不是三歲孩童，懂得照顧自己，再者人吃五谷雜糧，偶爾染病也是尋常，何必這般小心翼翼？弄得都不敢生病了，好似犯了大錯一般”

皇后抿嘴笑笑，沒有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問道：“稍后房俊與襄邑郡王來了，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皇后是擔(dān)憂這個？”

“陛下仁厚，但天下人不可能皆如陛下一般，”皇后攏著身上斗篷，擔(dān)憂道：“陛下與房俊君臣相得、彼此信重，這對于許多人來說并不是好事，所以們想法設(shè)法離間陛下與房俊的君臣關(guān)系，此次之事，們背后如何圖謀，陛下定然心知肚明”

李承乾哼了一聲：“雖不及先帝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卻也不是傻子”

接著又嘆了口氣：“可即便看得明白又能如何呢？所謂的九五之尊、口含天憲，其實很多時候無奈得很，既要面對各方掣肘，又要絞盡腦汁穩(wěn)定朝政，就好似風(fēng)箱里的老鼠一般兩頭受氣，令人憋屈”

皇室是眼下禍亂的根源，天下各處都將皇室視作風(fēng)向標(biāo)，等著皇室搞出動靜再決定站隊立場，根本不在乎這個皇帝的喜怒然而皇室又是皇權(quán)的根基，因為追根究底只有皇室才與皇帝的利益一致，無論再是信任房俊，終究君臣有別，利益不一

說到底，房俊在意的是這個帝國，是天下的蒼生，但并不一定在乎坐在皇位上的是不是李承乾

皇后想了想，還是提醒道：“最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與房俊起了嫌隙，否則宗室里那些人愈發(fā)趾高氣揚、恣無忌憚”

她最怕皇帝與房俊之間產(chǎn)生隔閡，房俊的權(quán)勢惹得宗室眼熱、忌憚，勢必要興風(fēng)作浪打壓房俊，但房俊才是支撐起皇權(quán)最穩(wěn)的那一塊基石，若是沒有了房俊這個堅定的支持者，誰知道宗室會否發(fā)動第三次兵變？

但她也能理解李承乾的態(tài)度，在當(dāng)下，房俊一家獨大使得朝局不能趨于平衡，宗室的斗爭不會停止，唯有打壓房俊、太高宗室，才能使得雙方處于一個平衡的態(tài)勢

平衡，才是權(quán)力斗爭的終點

李承乾點點頭，看著天邊逐漸透白的晨曦，緩緩道：“皇后放心便是，無論如何決斷，最信任的始終是房俊反之，無論房俊表現(xiàn)出對如何不滿，都會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皇后眨眨眼，有些不懂

這是在暗示什么嗎？

……

天色微曦，宮門開啟

偏殿之內(nèi)，李承乾脫去斗篷坐在上首，拿著茶盞喝了口茶水，笑呵呵的看著面前幾人，溫言道：“折騰了一夜都餓了吧？不如朕先讓人準(zhǔn)備早膳，吃過之后再議事吧”

房俊面色如常，不過未等開口，一旁橫眉立目的李神符已經(jīng)怒聲道：“不必！陛下體恤，老臣感激涕零，只不過今日之事若不能解決，老臣睡不安寢、食不甘味，這口氣下不去！”

房俊正色道：“這口氣是否下去沒人在意，但千萬不能在此地咽下去，否則玷污了陛下的地方，罪大惡極”

一旁肅立的李君羨趕緊低下頭，以免被人看到抽搐的嘴角，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李承乾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深深看了房俊一眼，心想當(dāng)初那個與一眾御史言官唇槍舌劍絲毫不落下風(fēng)的“棒槌”又回來了，不知李神符將要如何應(yīng)對？

以房俊的德性，還真怕給李神符氣個好歹，萬一在這武德殿里氣死了，這個皇帝怕是還得擔(dān)一些責(zé)任……

“那就先解決問題”

李承乾看著李神符，問道：“事情的前后緣由，朕已經(jīng)有所了解，房遺直在倭國遇刺，是否郡王在背后指使？”

李神符矢口否認(rèn)：“老臣二十余年不曾出府，更不曾參與朝政，如今靜極思動偶爾出來走走，看一看這大唐江山在陛下治下何等繁華錦繡，豈能指使遠(yuǎn)在倭國之人刺殺房遺直？斷無此事”

李承乾又看向房?。骸霸趺凑f？”

房俊淡然道：“當(dāng)時在倭國主持此事的李少康依然被押解回京，據(jù)招認(rèn)，是李神符指使”

“放屁！”李神符須發(fā)箕張、怒不可遏：“老夫府中的獵狗昨日死了，現(xiàn)在也能找出十幾二十個人證來證明是房俊所為，難不成真就是房俊干的？”

房俊不理，看著李承乾道：“陛下您看，這老東西是萬萬不會認(rèn)賬的，所以微臣干脆直接去府上，若非李君羨先到一步，這會兒微臣已經(jīng)讓簽字畫押承認(rèn)罪責(zé)了”

李承乾無奈道：“捉賊捉贓，捉奸捉雙，總不能單憑李少康一人之供詞便給襄邑郡王定罪吧？”

如果李神符是什么阿貓阿狗也就罷了，隨便房俊去折騰，大不了事后御史臺彈劾一通，也動不了房俊分毫可李神符畢竟身份不同，輩分高、資歷深，除非在刺殺現(xiàn)場將其心腹就地擒拿，否則是不可能逼迫其認(rèn)罪的

況且就算認(rèn)罪又如何？

畢竟房遺直又沒死……

很多事情其實看的并不是對錯，而是后果，如果后果嚴(yán)重，為了平息輿論，沒錯也是錯的，反之如果沒有什么嚴(yán)重后果，錯的也是沒錯

律法白紙黑字，看似劃出了一條線，清楚的表明了什么事可以干、什么事不能干，實則字里行間有著很大的商榷余地，絕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靈活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