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5章磨刀霍霍

段寶元卻依舊搖頭：“此皆當年隋末亂世所造成的遺留問題，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試問各家之土地已然耕種數(shù)十年，貿(mào)然使其丈量，誰能心服口服？此事非府尹出面牽頭不可為”

這話還真不算是威脅誰，如此大事，沒有裴懷節(jié)這個世家門閥的“代言人”，肯定遭受抵制，想要丈量這些門閥世家的田地，難如登天

尤其是因為河?xùn)|鹽池之故，洛陽世家亦是怨聲載道，因鹽池損失利益的怒火尚未平息，這邊又開始丈量各家田地，真以為洛陽世家是泥捏的毫無火氣？

許敬宗奇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洛陽的土地不屬于大唐嗎？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洛陽的世家門閥不是大唐的臣民嗎？為何明知洛陽周邊的土地被吞并圈占，中樞意欲丈量卻不可得？”

段寶元兩手一攤：“您跟說這個，亦沒奈何啊”

許敬宗冷笑道：“不就是打著法不責(zé)眾的心思嗎？倒是要看看誰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看向賈敦頤，問道：“欲從洛陽周邊開始丈量田畝，賈刺史以為如何？”

賈敦頤與裴懷節(jié)、段寶元等不是一路，聞言頷首道：“下官會讓人備好土地賬冊，并且親自帶人前往各處配合丈量，只不過下官人微言輕，若遇抵制，恐無法強行推進”

雖然名望卓著，但說到底僅只是一州刺史，壓不服那些世家門閥

阿史那忠斷然道：“會率領(lǐng)洛陽駐軍跟進，誰敢抵制，甚至搗亂，統(tǒng)統(tǒng)抓捕！反正‘三法司’幾位大佬就在河?xùn)|鹽池，可以請求支援、就近審判”

不怕得罪人，一個內(nèi)附的胡將要那么要的人緣作甚？全心全意的忠于陛下、貫徹陛下的意志，這才是的立身之本

李泰拍板：“各處衙門做好準備，三日之后自偃師開始丈量田畝”

“喏”

……

段寶元匆匆趕回河南府衙，在官廨內(nèi)見到一身常服正喝茶的裴懷節(jié)，一臉擔(dān)憂道：“許敬宗已經(jīng)決定三日之后開始丈量田畝，自偃師開始，苦勸無用”

裴懷節(jié)執(zhí)壺給斟了一杯茶放到面前，若有所思：“偃師啊，這個地方選的好”

武德四年，于洛陽置洛州總管府，轄洛、鄭、熊、榖、嵩、管、伊、汝、魯?shù)染胖?，其中洛州轄洛陽、河南、偃師、緱氏、鞏、陽城、嵩陽、陸渾、伊闕等九縣

偃師就在洛陽以東三十里，乃是洛陽之附郭

而偃師之土地，十之七八歸屬于洛陽于氏，洛陽于氏的家主，正是當今帝師、尚書左仆射銜、燕國公于志寧……

洛陽于氏亦是關(guān)隴門閥的一份子，具有鮮卑血統(tǒng)，定居洛陽已然幾代人，根深蒂固、勢力龐大，所屬土地阡陌交錯、幅員萬頃，其中不在賬冊上的田畝數(shù)之不盡，大多都是這些年巧取豪奪而來，一經(jīng)丈量，自然無所遁形

只是面對于志寧這樣一個功勛、資歷、聲望都無限高的龐然大物，也不知許敬宗能否堅持到底？

段寶元道：“是否事先知會洛陽周邊世家，讓大家早作準備？”

裴懷節(jié)反問道：“想做什么？私下勾連、抵制圣旨嗎？”

“可若是不能事先統(tǒng)一，萬一彼此之間不能同進同退，豈不是自亂陣腳？”

此番丈量田畝，乃是中樞攜萬鈞之勢傾巢而來，萬一有的人家頂不住從而偃旗息鼓，豈不是使得洛陽世家從內(nèi)部分裂？世家門閥不能統(tǒng)一陣線抵抗中樞，怕是就要任憑魚肉了

裴懷節(jié)放下茶杯，道：“這個時候就算出面去聯(lián)絡(luò)各家，怕是也沒誰會見idoxs點許敬宗丈量田畝乃是煌煌大勢、名正言順，與其對抗便是抵制中樞、抵制陛下，予人口實有些事情做得說不得，想來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

段寶元恍然

雖然各家都不可能甘心朝廷丈量田畝，但明面上卻予以支持，只不過定然有手段予以阻止，但絕不會流于表面給朝廷里那些個御史言官彈劾的機會

洛陽世家雖然并未直接插手河?xùn)|鹽池的管理，但每年都分潤大量利潤，現(xiàn)在鹽池被房俊強制接管，各家的利益大受損失，正是怒火滔天之時，再有許敬宗強制丈量田畝，怒火極有可能集中爆發(fā)

造反是沒人敢干的，但以強硬姿態(tài)抵制一下，卻極有可能

想到這里，段寶元憂心忡忡：“現(xiàn)在的洛陽就是一個巨大的油鍋，一滴水掉進去怕是就要炸掉，連帶著們在內(nèi)都有可能被炸的尸骨無存，危險至極”

洛陽乃是東都，“三河之地”的中心，各方利益都匯聚于此，甚至牽動著大唐的半壁江山，洛陽不穩(wěn)，則河?xùn)|、河南、山東等地皆不穩(wěn)，中樞選在洛陽攻訐門閥世家，在看來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成功自然事半功倍，可一旦失敗，后果不堪設(shè)想

裴懷節(jié)嘆息一聲，深表認同：“是啊，陛下過于急切了”

“打壓門閥”乃是太宗皇帝時制定的國策，當今陛下一以貫之，這并沒有什么錯，世家門閥自己也能認識到自身的壯大對于國家所帶來的危害，雖然不甘愿，但若是中樞在某種程度上抑制、削弱門閥的實力，門閥也能接受

但那邊剛剛剿滅晉王兵變，這邊房俊便以雷霆手段強制接管河?xùn)|鹽池，一舉掘斷世家門閥的財源，緊接著又讓許敬宗丈量田畝，磨刀霍霍直指世家門閥賴以傳承的根基，半點緩沖都沒有，怎能不令世家門閥背脊生寒？

誰也不愿意束手待斃，激烈的抗爭肯定隨之而來

天下門閥的目光都集中在河南、洛陽，都在看著河?xùn)|、洛陽的局勢如何收場，大家肯定在暗中給予各種各樣的幫助，想要讓河?xùn)|、洛陽的門閥站出來對抗中樞

若是不行，大家也都有了準備，可以接受更大的損失

若是成功，則可以繼續(xù)在各地發(fā)展力量、積蓄根基，與中樞抗衡

“這是中樞與門閥的戰(zhàn)爭，對于雙方來說，都不能接受失敗”

裴懷節(jié)幽幽一嘆，只可惜這個天下第二的封疆大吏還未正式在這場波瀾壯闊的戰(zhàn)爭之中登場，便被小人以卑劣至極的栽贓陷害弄得靠邊站，著實郁悶至極

河?xùn)|世家的反饋比房俊預(yù)想之中來得還要快，薛邁已經(jīng)從汾陰啟程，抵達河?xùn)|鹽池會晤房俊

自鹽池外圍下車，薛邁便在一眾子弟的簇擁之下步行前往官廨，沿途所見兵戎齊整的水師、忙忙碌碌的技工、往來穿梭的民夫，整個鹽池雖然尚未復(fù)產(chǎn)，卻已現(xiàn)欣欣向榮之景象

薛邁遂對左右道：“縱然沒有吾等，十日之內(nèi)鹽池也會復(fù)產(chǎn)，聽聞越國公有新式制鹽之法，想來產(chǎn)量也會提升，現(xiàn)在不是吾等配合越國公，而是越國公在給吾等機會啊”

薛家子弟閉口不言，但心中之不忿卻毫不掩飾

畢竟這可是使得河?xùn)|世家賴以生存的河?xùn)|鹽池，意味著巨大的財富與影響力，如今將其拱手相讓，如何甘心？

薛邁自然明白家中子弟的不甘，卻未多說，只是搖頭嘆氣

更讓薛家子弟不滿的是房俊根本不曾出來迎接，而是等在官廨，薛邁一行抵達之后才出門相見……

揮手將家中子弟全部留在門外，薛邁一個人隨同房俊進入官廨

分別落座，房俊親自沏茶，笑道：“如今已經(jīng)成為河?xùn)|世家眼中的惡人，想來貴門子弟恨不能啖之肉、喝之血才消心頭之恨”

薛邁跪坐在靠窗的案幾之后，伸手接過茶水喝了一口，嘆氣道：“子孫不肖，愚蠢頑劣，與越國公您相比實在是拿不出手，恐怕等死后，家中子弟就要蟄伏隱忍、墜落凡塵了”

房俊捧著茶杯喝水，聞言笑道：“汾陰薛氏家學(xué)淵源、治家嚴謹，子弟多有勤學(xué)苦讀之輩，科舉考試大行其道的年代，正是薛家子弟獨占鰲頭之時，您老大可以頤養(yǎng)天年，薛家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既然薛邁親自前來，紆尊降貴，那就意味著對方答允了的條件，以科舉考試來換取河?xùn)|鹽池的所屬權(quán)，并且在某種意義上支持中樞“打壓門閥”的政策

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薛邁有魄力

薛邁笑呵呵的瞇著眼，緩緩道：“老了，活不了幾天，卻還得為兒孫的前程操心所以別用那些大而化之的言語搪塞于，給一個具體的名額，讓死而瞑目”

房俊有些為難：“這種事只能私下達成一致，豈能付諸于明處呢？一旦泄露出去，朝廷科舉取士將淪為笑柄，殊為不智”

薛邁搖頭，寸步不讓：“信得過越國公的操守、人品，只需伱一句承諾就可以，誰會將承諾拿出去說事兒呢？”

汾陰薛氏答允以科舉考試來換取河?xùn)|鹽池的損失，卻不能籠統(tǒng)的一句“在科舉考試之時予以優(yōu)待”就能打發(fā)的，要一個具體的名額，具體到在未來多少年內(nèi)會有多少薛氏子弟獲取什么樣的名次，即便不能簽字畫押，卻也需要房俊親口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