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2章皇帝信用

房俊冷笑一聲，不搭理，對滿懷希望的李承乾道：“商號沒有那么多錢，也不可能有那么多錢，所以這件事不能指望商號，要另想辦法”

從太宗皇帝用意創(chuàng)立“東大唐商號”至今，“東大唐商號”早已發(fā)展成為一個龐然大物，名義上統(tǒng)管一切與海貿(mào)有關(guān)的貿(mào)易，再加上有皇家水師保駕護航，已然自成一體，基本不受朝政干涉

這樣一個孤立于朝堂之外的龐然大物，必然受到皇帝以及朝中重臣的忌憚，劉洎之所以有此一問，未必是的經(jīng)濟才能果真匱乏至此，更多還是給房俊以及商號上眼藥，提醒陛下注意一下，最好將商號的運營收歸國有……

李承乾難掩失望

唐儉不關(guān)心這些勾心斗角的東西，以的資歷、年歲，早已超脫于這些利益爭奪之外，嘆息道：“這不僅僅是誰有錢的問題，而是整個天下都缺錢，即便將河南府所有的錢湊在一處，怕是也難以湊足這一千八百萬貫”

很多“錢”其實只是一個數(shù)字，譬如某一個世家的資產(chǎn)在千萬貫上下，僅只是一個估值罷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各種產(chǎn)業(yè)的價值，若是出賣，沒有人能夠拿得出這些錢來購買

中原缺銅已經(jīng)是自古以來的頑疾，很大程度上制約了經(jīng)濟發(fā)展，這是最淺顯的知識，沒人不懂

就算河南世家湊足了這筆錢，也會導致整個河南府鬧錢荒，一府之地無錢可用，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當下大唐貨幣制度承襲自前隋，主要流通貨幣為金、銅、帛、絹，白銀不被國家承認，但在民間的使用卻越來越廣，原因便是嚴重缺銅、貨幣不足，只能以白銀作為補充

只不過誰都知道商號在海外開采的黃金、白銀并未存于自家?guī)旆恐?，而是用船艦運抵長安，如今皆在太極宮的內(nèi)庫之中

言外之意，是讓皇帝將這一部分錢拿出來，或是借貸、或是什么方式，以添補天下世家門閥錢幣之不足

李承乾面色不豫，然而未等出聲，房俊已經(jīng)笑道：“國是國、家是家，‘東大唐商號’不是國家產(chǎn)業(yè)，而是當初太宗皇帝敕建的皇家私產(chǎn)，更有諸多宗室王公、各方人士的股份，豈能以私人之財產(chǎn)、并入國家之庫府？”

李承乾吁了口氣，作為皇帝，深知“無錢寸步難行”的道理，尤其是賞賜臣子以示恩，總不能給一堆口頭嘉獎、卻無半分實惠吧？真金白銀才是硬道理

貞觀初年，突厥頡利可汗兵臨渭水、劍鋒直指長安，太宗皇帝雖然怡然不懼與其會盟于渭水之畔，飽受天下贊譽，但實則那一次卻搬空了長安的府庫讓頡利可汗?jié)M載而歸，這才消弭了一場足矣顛覆大唐社稷的危機

那是帝國最困難的時候，母后文德皇后為了節(jié)省布料，裙裾甚至不能遮蓋鞋面……

太宗皇帝可以憑借無上威望揮斥方遒，令一干驕兵悍將陪著渡過那樣艱難的日子，可李承乾自認才能不及太宗皇帝之一二，若無足夠的財富予以賞賜、收攏人心，帝王威儀如何樹立？

進入內(nèi)帑那就是的錢，不怕花錢，但不愿意唐儉這種近乎于“搶劫”的行為

還好房俊堵住了唐儉的嘴，無需這個皇帝開口拒絕

所以很多時候房俊只要不犯倔、愿意順著來，實在是一個既能干又通曉自己心思的忠臣愛卿……

唐儉瞅了低著頭喝茶的陛下一眼，知道房俊所言皆乃陛下之心聲，這條路肯定走不通，只能嗟嘆一聲，無奈道：“非是老朽不分公私、覬覦陛下庫府，實在是束手無策??！”

這樣一個天文數(shù)字般的財富流入民部庫房，將會使得當下諸多難題迎刃而解，否則何必天天上書請辭、陛下不允之后又不得不在府中臥床養(yǎng)病？

某種意義上來說，民部尚書這個職位就是“弄錢尚書”，從坐上尚書位置的那一天起，不是正在弄錢，就是在弄錢的路上……

興修水利要錢，軍隊裝備要錢，官員俸祿要錢，維修官廨、宮室要錢，修橋、鋪路要錢……沒錢哪里玩得轉(zhuǎn)？

誰是能臣、誰是干吏？

有錢誰都會干！

在民部尚書任上多年，如今早已年過花甲，對于權(quán)勢、利益都已看淡，唯獨想要在離任之前立下一些功績，史書之上能夠?qū)ΥH多贊譽

所以此時看著如此之大的一筆巨款卻落不到兜里，唐儉白抓撓心，近乎懇求的看著房?。骸岸煽磥磉€是有辦法的，對不對？放心，無論什么樣的法子，老夫都堅決支持！”

繼而，在其余幾人面前一一掃過，話音擲地有聲：“誰敢反對，老夫就跟誰拼命！”

劉洎：“……”

看著唐儉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臉上，心里極其郁悶，如此指著和尚罵禿子，真的合適嗎？

不過也拿唐儉沒辦法，這種級別的元老若是舍去臉皮倚老賣老，幾乎無敵……

當李承乾的目光也似有若無的落在自己臉上，劉洎坐不住了，直了直腰，看著房俊，很是誠懇：“如果越國公當真有什么好方法，不如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參詳”

自然知道水師運往長安的金銀一船又一船，全部封入陛下內(nèi)庫，完全可以拿出來一解燃眉之急，然而陛下的神情就好似“守財奴”一般，顯然不打算把自己內(nèi)帑的錢沖入國庫，現(xiàn)在若是拿不出好辦法，朝堂上的官員們逼著陛下拿錢出來，陛下也不能不從，卻難免心生怨憤

所以干脆將期望都堆積到房俊身上，若房俊能夠拿出好辦法自然皆大歡喜，若是束手無策，那就得承受陛下最多的埋怨……

房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不懷好意的劉洎，不屑的笑了笑，這位之所以歷史上的評價一般，不是其才能欠缺，而是心胸狹隘、毫無擔當，且遭旁人忌恨

這樣的人混跡官場，稍有波折便跌落馬下，不死誰死？

“辦法自然是有的，只不過這件事事關(guān)重大，無論成與不成，還望諸位能夠保證不會向外泄露”

李承乾精神一振，沉聲道：“二郎但說無妨，此間事僅只朕與幾位愛卿知曉，誰若泄露半分，朕絕不善罷甘休！”

房俊點點頭，吸引了諸人的好奇心，這才緩緩道：“以皇家錢莊的名義發(fā)行紙幣，則可解錢匱之憂”

皇家錢莊大家自然曉得，但紙幣是個什么東西？

這回連李勣都好奇起來：“二郎不妨詳細解說一下，免得吾等云里霧里、不知所云”

房俊整襟危坐，口齒清晰：“所謂紙幣，自然是以特殊的紙張印刷，且輔以各種防偽手段使其不能被盜印、仿制紙幣可以分作面額不等的幾種，以皇家錢莊發(fā)行，用陛下內(nèi)帑作為保證金，保證任何人只需手持紙幣，便可隨時兌換等額的金銀以這種紙幣借貸于亟需錢帛贖買田畝的世家門閥，世家門閥以此向國庫支付贖買之費用，并且按照約定向皇家錢莊支付約定之利息”

諸人一時間沒轉(zhuǎn)過彎來，頗有些莫名其妙

唐儉雖然年老，但掌管民部多年，對于經(jīng)濟之道頗有見地，略微想了想，便道明其中轉(zhuǎn)折：“也就是說，世家門閥用這種紙幣贖買其侵占、兼并之田畝，使其合法化，這種紙幣則回流至民部，民部可以隨時要求陛下的內(nèi)帑予以等額兌換……”

“等等等等！”

劉洎好不容易搞明白一些：“也就是說，世家門閥用毫無價值的紙幣贖買了田畝，民部得到紙幣可以隨時向陛下兌換，而陛下的錢仍在內(nèi)帑……可是這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大圈，何如直接讓世家門閥給民部打欠條？”

“但經(jīng)過這樣一個周折，卻解決了錢匱的問題”

房俊道：“錢匱是制約經(jīng)濟發(fā)展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憑空多出千萬貫錢，會刺激經(jīng)濟攀登一個高峰”

劉洎蹙眉：“可那只是本身毫無價值的紙幣啊，又不是真的錢！”

“可以隨時懇請陛下等額兌現(xiàn)的紙幣，怎么不是錢呢？那就是錢！而且是以陛下的信用為保證的錢，比真金白銀還真！”

在此之前，從未有紙幣問世，世人對于其危害性一無所知，而有賴于大唐立國以來三代帝王經(jīng)營的人設(shè)，使得“皇帝信用”無比堅挺，只要尚未出現(xiàn)“增發(fā)”“濫發(fā)”紙幣的情況，“皇帝信用”就會一直堅挺下去

只要“皇帝信用”堅挺，紙幣的價值就會一直堅挺

當然，由紙幣發(fā)展到貨幣需要一個復雜而且漫長的過程，絕不是心血來潮發(fā)行幾張紙幣就能取代金銀通行的貨幣制度

但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一個好頭，就不至于重蹈“大宋交子”“大明寶鈔”之類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