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7章愛而不得

李承乾面沉似水，丟下毛筆負(fù)手而立：“這算什么？既然已經(jīng)發(fā)出警告，這還打算給一個下馬威讓朕知道他們傳承久遠(yuǎn)的門閥底蘊就好似毒蛇一般即便斬掉腦袋還能蹦跶幾下、甚至反噬一口？”

未見暴怒，但怒氣填膺

房俊倒是不以為然：“他們辦事總是這樣環(huán)環(huán)相扣、無所遺漏，萬一我這個棒槌未能領(lǐng)會顏思魯?shù)囊馑荚趺崔k？所以大抵是想要加一個保險，確定陛下已經(jīng)收到他們的警告，并且予以重視”

“哼！”

可能是這幅字的緣故讓李承乾認(rèn)識到自己此前喜怒形于色的不妥，此刻雖然盛怒卻依舊隱忍，反身走回御案之后坐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吐出一口氣，郁悶道：“科舉制度雖然理論上可以打破世家門閥對于教育、官員之壟斷，但現(xiàn)在看來卻很難實現(xiàn)，寒門士子如何與世家子弟比學(xué)問呢？”

房俊也坐下來，勸慰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世家門閥把持官員選拔、壟斷教育資源已經(jīng)是幾百上千年了，豈能一朝一夕便予以打破？只所謂倉廩足而知禮儀，現(xiàn)在國家越來越好、越來越穩(wěn)定，紙張、書籍的價格屢屢降低，尋常人家也讀得起書，或許一時片刻還不能對世家門閥構(gòu)成威脅，但量變終會引發(fā)質(zhì)變，世家門閥的根基終會崩塌”

李承乾沉默片刻，幽幽道：“那要等多久？”

房?。骸啊?/p>

任何社會變革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潛移默化、循序漸進(jìn)才是正確的方式，可這需要時間

但現(xiàn)在李承乾明顯有些急功近利，他不愿意等，想要以雷霆手段掃除一切障礙

這就會有風(fēng)險

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房俊問道：“是否需要微臣去宮門外看一看？”

李承乾搖搖頭：“既然是給朕的警告，那么他們就不會太過分，聚攏一些人過來鬧一鬧也就散了，若是太過重視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這幫家伙得寸進(jìn)尺餓了沒有？留下一起用膳吧，陪我小酌幾杯”

房俊拒絕，陪皇帝用膳大抵是天底下最讓人難受的一件事：“雖然僅只是警告，但咱們也不能不做出最壞的準(zhǔn)備，請陛下賜一道令諭讓微臣出玄武門去左右金吾衛(wèi)那邊看看，叮囑他們一定要加強長安守備，一旦有什么不好的苗頭定要予以全力打擊，絕對不能出現(xiàn)半分紕漏”

李承乾看了房俊一眼，從腰間懸掛的魚袋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金色令牌，丟到房俊面前：“這塊令牌你拿著吧，太極宮內(nèi)如朕親臨，無需旨意可在除去寢宮之外任何地方隨意出入”

這玩意房俊哪敢接？

趕緊拒絕：“皇宮大內(nèi)乃帝后寢居之處，外臣豈可擅自走動？微臣萬萬不敢領(lǐng)受”

他搞不明白李承乾是真的對他毫不提防，還是故意試探……

李承乾哼了一聲：“心里大概覺得是我在試探你吧？外間流言紛紛擾擾，我卻是半個字都不信的，你房二何等樣的人品我心知肚明，斷不會被旁人所蒙蔽”

他直視房?。骸叭f事無絕對，萬一有什么不忍言之事發(fā)生，能夠保護(hù)皇后、太子的，我也只相信你一個”

房俊心中一沉，聽出了話中意味，忙勸諫道：“如今大勢在手只需按部就班、徐徐圖之，所有叛逆都將一一剪除，陛下之名譽縱然略遜于太宗皇帝卻一定可超越古往今來絕大多數(shù)的帝王，青史之上必然贊譽極多，陛下又何必急切？”

李承乾沉默半晌，緩緩道：“你沒做在我這個位置，不明白我所承受的壓力與詰難，不過你放心，我并非魯莽之輩，斷然不會做出什么輕敵冒進(jìn)之舉措”

……

從御書房出來，房俊心事重重

由內(nèi)侍引領(lǐng)著路過神龍殿時，看著燈光之下巍峨聳峙的殿宇，想起以往被李二陛下在此打板子的往事，那巨大的屋脊隱藏在暗夜之中，廊下燈燭明亮，不由泛起一股時光如水、滄海桑田的蒼涼感

雖然兩世為人，如今更身居高位大權(quán)在握，可他著實難以理解李承乾這個皇帝的想法，明明只需隱忍著徐徐圖之即可達(dá)成目的，卻為何總是急功近利非得將數(shù)十年之事放在一朝一夕之內(nèi)完成？

他難道就不知即將遭受的反噬會是何等毀天滅地嗎？

世家門閥傳承千年，遭受打壓、削弱也不過是從貞觀年間開始，時至今日雖然實力大不如前，可底蘊仍在，這些驕傲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人家從來都不曾將皇權(quán)看在眼里，又怎可能束手就擒、引頸就戮呢？

這些人一旦瘋狂起來，會將整個帝國都席卷其中，要么破而后立、要么玉石俱焚……

他們無所敬畏

……

從安仁殿一側(cè)的千步廊向北穿過彩絲院墻外的竹林，微風(fēng)吹佛竹葉沙沙作響，兩個宮女提著燈籠站在竹林出口出的甬道盡頭，屈膝施禮：“殿下命奴婢在此等候越國公，請您過去相見”

房俊頭大，他自然認(rèn)得這兩個宮女是晉陽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但這個時候一個外臣豈能擅入公主寢宮？

似乎隨著年齡增長，晉陽公主小時候的溫婉、內(nèi)斂都漸漸消失，血脈內(nèi)大唐公主那種“恣意妄為”的基因開始逐漸蘇醒，行事越來越無顧忌，根本不在乎什么世俗之看法……

“煩請告知公主殿下，微臣領(lǐng)皇命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擱，所以不便前去相見”

言罷微微頷首致意，便催促著內(nèi)侍趕緊繞過彩絲院，自湖泊旁邊的臨湖殿、昭慶殿、景福臺，過了內(nèi)重門，直抵玄武門

彩絲院內(nèi)，兩個宮女回來稟報，將房俊的說辭復(fù)述一遍，坐在軟榻上彩衣輕薄、眉目如畫的晉陽公主嬌哼一聲，有些不滿：“過門而不入，有些過分了呢”

盤腿坐在她旁邊的長樂公主不施粉黛、玉容清新，正慢悠悠飲茶的飲茶，聞言抿嘴一笑：“總是要避嫌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地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瞎胡鬧”

“哎呀，是要避嫌的哦，忘記告訴他姐姐在這里就好了，我要避嫌，姐姐卻不必”

“小小年紀(jì)陰陽怪氣，怎么越學(xué)越壞呢？”

晉陽公主湊到長樂公主身邊，裙擺下赤足勝雪，纖細(xì)粉白的腳踝上戴著一個精致的腳鏈，頗有異族風(fēng)情，伸手?jǐn)堊〗憬愕难?，螓首靠在姐姐肩膀上，神情凄楚、語氣幽幽：“好人總是吃虧嘛，所以要學(xué)的壞一點，鼓起勇氣去爭取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然就要隨便找一個阿貓阿狗嫁掉……”

“怎么叫隨便找一個阿貓阿狗呢？”

長樂公主放下茶杯，愛憐的摟著妹妹，柔聲道：“陛下已經(jīng)讓人將整個長安的勛貴、世家都篩選一遍，但凡適齡的、略有出息的合適人選編纂成冊讓你隨便挑，你卻一個都看不入眼，這有怪誰呢？”

為此，她也很是頭痛

姊妹連心，她豈能不知兕子屬以何人？只不過自己是和離之身、殘花敗柳，委身于房俊雖然不合禮法卻也可勉強為之，而兕子云英未嫁的黃花閨女，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豈能與姊妹共侍一夫？

晉陽公主心情煩悶，抿著嘴道：“我都已經(jīng)出家了啊，現(xiàn)在是個道士，可陛下卻還要給我指婚讓我下嫁，那我這個道士豈不是白當(dāng)了？”

長樂公主撫著妹妹的鬢角，輕聲道：“自欺欺人的把戲有什么用處？你始終是要嫁人的，既然求而不得，何不另尋他人？”

晉陽公主目光幽幽：“假若此時讓姐姐再嫁，姐姐可否拋棄他？”

長樂公主默然

似她們這等皇家貴女看似金枝玉葉、身份尊貴，實則命運半點不由自己，只不過是皇家用以籠絡(luò)勛貴、穩(wěn)定世家的籌碼而已，能夠碰到自己所愛并且廝守一生簡直可遇而不可求，更多還是心如枯槁、苦悶一生

晉陽公主做起來，纖細(xì)的腰肢挺得筆直，清麗如畫的俏臉滿是肅然之色，微微咬著貝齒：“大不了不做這個公主便是，他難道還養(yǎng)不起我？”

長樂公主無奈，知道這個妹妹外柔內(nèi)剛的性格，打定的主意很難更改，只能勸阻道：“即便如此也當(dāng)徐徐圖之，不能急于一時，他與陛下最近的關(guān)系很是微妙，陛下對他不滿之處甚多，你若是再添一把火，非但于事無補甚至作繭自縛”

晉陽公主秀眸亮晶晶的，湊近長樂公主，小聲八卦道：“是皇后與他傳緋聞那件事么？現(xiàn)在這件事到處都在傳，到底是真是假？”

“快點閉上你的嘴巴！怎么可能有這種事？且不說他本不是什么貪花好色之人，人家皇后端莊賢淑潔身自好，怎會與他有所瓜葛不守婦道？一聽就是假的好吧”

“可我覺得不那么簡單，皇后平素對待他便與旁人有異，很是親近從不避嫌，好像還有些畏懼，女兒家但凡對一個男人這般糾纏不清，即便沒做什么，心中怕是也有些不清不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