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他撐著油紙傘又跑回來，鞋上全是泥。

“我家掌柜要四碗豬油拌面、兩碟雜鹵，多要豬耳和豆脯，再來一壺酸梅湯，錢都在這兒，腳錢也給。”

禾娘接過錢，轉(zhuǎn)頭喊：“阿杏嫂，四碗面，別煮軟了，雜鹵多切豬耳和豆脯，陳七郎，你跑一趟，小黍跟著。”

等到東西全了，禾娘又寫了張單子放進(jìn)食盒，上頭寫著客人點(diǎn)的東西。

陳七郎提起食盒，又問：“他們?nèi)粽f東西少了呢？”

“叫小黍回來喊我，別在人家鋪里吵架?！?/p>

這一趟送得很順利。

后面藥鋪、紙行也來問，隔兩條街的鐵匠鋪更是訂了兩大盆肉丸子湯，還要了二十個肉饅頭。

禾娘本想推掉，怕灶上忙不過來。

田阿杏把袖子挽高：“做得及，丸子我來擠，陳七郎累點(diǎn)多跑兩趟，肉不夠就少放些？”

禾娘搖頭：“不減肉，另添些豆腐，湯另熬一鍋，先去問他們愿不愿意?！?/p>

鐵匠鋪的人一口應(yīng)下。

那日雨下到了天黑，陳七郎雖然穿著蓑衣，但來來回回的，跑得褲腿全濕了，小黍也差不多，倆人回來時(shí)像只落湯雞。

禾娘收攤后數(shù)錢，銅錢在桌上堆成了一小堆，她來回?cái)?shù)了兩遍，嘴角壓都壓不住。

第二日，禾娘食鋪門邊又多了一塊小牌子。

“傳菜到鋪，近處只需五文腳錢?！?/p>

牌子還是陸書生寫的，寫得端端正正，旁邊還畫了個食盒。

陸書生看著那小食盒，覺得自己畫得不錯。

禾娘卻只問：“你畫這個，算不算字錢？”

陸書生氣得甩袖子走了。

禾娘看著陸書生的背影，搖搖頭，這時(shí)門口有人探頭。

是小芽。

小芽后頭跟著大牛和細(xì)妹，阿豆跑得慢，掉在最后，手里還攥著半根草。

小芽進(jìn)門就說：“姐姐，我看見那個說壞話的人了。”

禾娘蹲下來：“瞧清楚了？在哪兒？”

“在宋記饅頭鋪后門?！?/p>

大牛搶著道：“我還看見鋪?zhàn)永锏母邆€伙計(jì)給了他錢。”

細(xì)妹補(bǔ)了一句：“我沒聽全，他說下回別說豬肺，說肉餡，說肉餡壞了，別人更怕?！?/p>

阿豆也跑進(jìn)來，扶著門框喘氣：“還有……還有那個高個的說，掌柜說了，叫他把話再說重些?！?/p>

灶間靜下來，阿杏手里的面團(tuán)砰地落在案板上。

小黍攥緊拳頭：“我去告訴街坊們！”

禾娘拉住他衣領(lǐng)，把人拽回來。

“你告訴誰？說幾個孩子聽見了？人家只會說咱們拿孩子編話?！?/p>

她轉(zhuǎn)頭看小芽幾個。

“今日的事，不許再同旁人說，聽見沒？”

孩子們點(diǎn)頭。

禾娘去陶罐里取出五個鹵雞子，一人塞一個，阿豆拿到雞子，先往衣襟里藏，怕掉了。

禾娘看他那袖口黑得發(fā)亮，嘴里嫌了一句：“你那臟手別剝，拿回去凈了手再吃?！?/p>

阿豆點(diǎn)點(diǎn)頭。

等孩子走了，禾娘拿了塊干凈布，擦了擦手上的鹵汁。

“陳七郎，去請郭二叔來?！?/p>

郭二叔來時(shí)，正端著半碗粥。

禾娘把方才的話說了，沒添油加醋。

郭二叔聽完，胡子捋了兩把，“幾個孩子的話，不能當(dāng)憑據(jù)?！?/p>

“我知道?！焙棠锏?，“所以才請二叔幫我看一眼，若是孩子們聽岔了，是我冤宋掌柜，我給您送一碟豬耳賠罪，若沒聽岔，我記二叔這個人情。”

郭二叔看她。

小姑娘才十四，站在灶間，臉上還帶著稚氣，說起這些事卻老練得很。

他嘆了口氣：“你這丫頭，真會給人出難題。”

“二叔不愿就算了，我再尋旁人也成?！?/p>

“誰說我不愿了?！惫灏阎嗤敕畔?，“ 我就是去后邊抽袋煙，礙著誰了？”

第二日午后，郭二叔果然去了宋記饅頭鋪的后門。

他沒往門口湊，只坐在一邊的墻根下抽煙。

過了一會兒，宋記那個高個伙計(jì)出來了，手里拎著個油紙包，褐衣漢子從另一頭走來，兩人說話。

郭二叔耳朵不聾，他聽見高個伙計(jì)說：“上回你鬧得不夠大，掌柜不滿意，下回就說禾娘食鋪拿病豬肉拌餡，越嚇人越好?！?/p>

褐衣漢子掂了掂油紙包：“那得再加錢?！?/p>

“等事成了，少不了你的?！?/p>

郭二叔抽完一袋煙，慢悠悠回了禾娘食鋪。

他進(jìn)門第一句就是：“你家豬耳還有沒有？今日這碟該你請。”

禾娘沒問他聽見什么，先切了滿滿一碟豬耳，又讓陳七郎去外頭打了壺酒。

郭二叔就著酒吃了兩口豬耳，才把事情說了。

阿杏聽得直拍案板：“好個死人，竟敢說病豬肉！這不是要斷咱們活路么！”

小黍也要往外沖。

禾娘這回沒攔他，只道：“小黍你去，把張嫂請來，再去請蔣屠戶，七嫂若在粥攤上，也請她過來?！?/p>

小黍愣?。骸罢埶麄冏鍪裁矗俊?/p>

“請人吃肉饅頭。”

次日一早，禾娘食鋪門前擺出兩張長桌。

肉案搬到外頭，水盆、菜板、秤、蒸籠，全擺開了。

禾娘還叫陸書生寫了張大紙，貼在門邊。

“今日開灶驗(yàn)貨，肉從何處買，餡如何拌，街坊皆可看。”

陸書生念完那行字，搖搖頭：“你這話寫得也太直?！?/p>

禾娘道：“看得懂就成?！?/p>

蔣屠戶帶著半扇新鮮豬肉來了，放在案上，當(dāng)街過秤。

張嫂也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熱鬧。

“小掌柜今日好大的陣仗?！彼Φ馈?/p>

禾娘把錢交給蔣屠戶：“勞張嫂做個見證?！?/p>

張嫂挑眉：“我也是賣面的，你不怕我看你笑話？”

“嫂子若想笑，早笑了?！?/p>

張嫂一怔，隨即笑罵：“小丫頭嘴硬?！?/p>

街坊越圍越多。

田阿杏在洗菜，禾娘剁肉，豬肉剁到細(xì)碎，拌進(jìn)擠干水的菘菜。

她沒急著包，先抓了一點(diǎn)餡，攤在干凈白碟上，叫人看顏色。

“肉是今早蔣叔送的，菜是阿杏嫂天亮買的，誰說我的食鋪用陳肉病肉，今日站出來。”

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

宋五郎站在自家門口，臉色已經(jīng)不大好。

沒多久，那個褐衣漢子又來了。

他大概是收了宋記的囑咐，瞧見人多，反倒來勁，扯著嗓子道：“看什么看？誰知道你擺出來的是不是好肉，背地里還不一樣！”

禾娘停下手里的刀。

她個子不高，站在肉案后頭，連案板都快擋住半個身子。

“你說我背地里用壞肉，可有證據(jù)？”

褐衣漢子梗著脖子：“街上都這么說?！?/p>

“誰說的？”

“這我哪記得?！?/p>

“你記不得，我替你記下了?！?/p>

禾娘把刀放平，轉(zhuǎn)頭看向郭二叔。

郭二叔咳了一聲，從人群里走出來，“昨日宋記后門，宋家伙計(jì)給了這人錢，叫他下回說禾娘的食鋪用病豬肉，老頭我就在墻根抽煙，聽得真真兒的?！?/p>

人群里一下亂了。

褐衣漢子臉漲得通紅，指著郭二叔：“你胡說！”

“ 我胡說？”郭二叔用煙桿指了指他，“那你敢不敢叫那宋家伙計(jì)出來，對著街坊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