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以前在村里的時候不懂這些，那個窮地方，連鹽都吃不起，哪里會去想什么南貨北貨的差價，老秀才也不懂門道，自然也不會教她。

到了大名府之后，她每天和各色各樣的客人打交道，碼頭上的腳夫、來往的行商，還有周胖子手底下那些給人卸貨的漢子，聽得多了，她慢慢也就攢了一肚子雜七雜八的見聞。

禾娘從前只想著東西貴不貴，如今卻漸漸開始琢磨，貴在何處，誰從中間添了價，自己若要買，能不能繞過一兩道手。

裴家小娘子的生辰席上，若能添一碟不一樣的甜點，興許便能叫人記住禾娘食鋪。

只是這蜜酥，到底該怎么做，食方上沒有，還得先問過韓媽媽才是。

晌午時，田阿杏從外頭回來，手里提著一籃嫩藕。

“苗嫂子說這是從城外送來的，嫩得很?！碧锇⑿影鸦@子放到案上，“掌柜的，明日做藕絲還是做藕盒？”

禾娘正坐在柜后寫賬，聞言抬起頭。

“先別著急，裴家那桌席面，咱們得重新算?！?/p>

田阿杏一聽，立刻湊過來，“可是李娘子那邊定下了？”

“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二，要做八道菜。”禾娘把記賬的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下幾道菜，“不吃羊肉，有個小的牙口不好，不能上不好咬的東西，能提前備的先備，熱菜送去后還得能溫著吃?！?/p>

田阿杏掰著指頭算，“八道菜，咱們鋪子里做得出來。糟鴨舌、蜜漬瓜條算兩樣涼菜，清蒸魚、荷葉雞、豆腐羹、藕絲，再添兩樣精細些的……”

“精細菜不能全費工夫?！焙棠锏溃霸蹅?nèi)耸志瓦@些，阿杏嫂你要照看灶，陳七郎得送食盒，小黍能做些雜活，真正要掌火的還是咱們兩個?！?/p>

田阿杏點點頭，“那得請韓媽媽?！?/p>

“嗯?！?/p>

禾娘又道，“我還想再做一道蜜酥?！?/p>

田阿杏沒聽過，問道：“什么東西？”

“汴京來的蜜酥?！?/p>

“點心？”

“阿葵姐姐給她從汴京捎回來的，我嘗了一個很是可口，裴家小娘子既吃膩了家里廚子做的東西，咱們?nèi)裟芴硪坏鷽]見過的甜點，總比只擺尋常巧果好?！?/p>

田阿杏點點頭，“可是咱們從前也沒做過?！?/p>

禾娘道，“正是如此，我才想著問問韓媽媽，她見識多，想來知道如何做。”

第二日一早，韓媽媽便來了。

她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頭裝著她自己慣用的東西。

禾娘先將裴家的要求說了一遍，又和她細說了昨日吃的蜜酥。

韓媽媽聽了禾娘的講述，思索一番才說：“里頭有牛乳味，也有熟蜜。怕不止加了鮮乳，許還添了乳酪，或者酥油?！?/p>

“能做嗎？”禾娘問。

“能不能做得先試試才行?！表n媽媽抬眼看她，“但你別想著一口就做得和汴京鋪子一模一樣，人家的牛乳、油料、爐火、手藝，都不是你這一日能搬來的?！?/p>

禾娘點點頭，“我知道，咱們盡力試試?！?/p>

韓媽媽又道：“八道菜不難，難的是你這小鋪子的菜，能不能端進人家內(nèi)宅的席面里。菜要好吃，擺盤要好看，碟子要體面，送到地方還不能涼不能亂。人家吃的，不只是味道，也是你這一桌有沒有心思。”

禾娘聽得認真，她將紙鋪開，請韓媽媽一道看菜單。

最后定下八樣，涼菜做兩樣：糟鴨舌和蜜漬瓜條。

熱菜做四樣：清蒸鯽魚、荷葉雞、雞茸豆腐羹和清炒嫩藕絲。

另兩樣做得精細些：一盞釀瓜盅，一碟乳香酥。

釀瓜盅里的餡用雞肉、菱角和少許蝦肉剁細，適合小娘子吃。乳香酥則只先做一小碟，若試不成，便用蜜漬果子和芝麻糖頂上。

田阿杏聽完，先替禾娘算了算。

“雞、魚、蝦、嫩藕、菱角，再加乳、蜜、細面……這桌席面價錢可不低?！?/p>

“所以得先寫明?！焙棠锏溃芭峒胰粢聿?、換料，得另算。李娘子說裴娘子精明，咱們不能等東西都買齊了，再聽她說價錢高?！?/p>

韓媽媽瞧她一眼，點了點頭，“這話倒有個掌柜樣子了?！?/p>

午后，陳七郎去城外尋農(nóng)戶。

大名府附近養(yǎng)牛養(yǎng)羊的人家不少，可宋代耕牛受律法保護，母牛首要任務(wù)是耕田，不會專門養(yǎng)來擠奶。

產(chǎn)奶只是附帶，產(chǎn)量很少，而且鮮奶不好存放，夏天極易敗壞，尋常人家也未必日日有余。

陳七郎跑了兩天，才從一個給城里大戶送羊乳的農(nóng)戶手里買回半罐新擠的牛乳。

田阿杏聞了一下，皺眉。

“這也太膻了。”

禾娘道：“先別嫌棄，韓媽媽說，蜜酥未必非得全用鮮乳，膻味重的，反倒能試試怎么壓。”

第一爐乳香酥做得并不好。

面皮不夠酥，里頭的乳餡又有些散，剛出爐時聞著挺香的，放涼一會兒，那股膻味便冒出來了。

小黍自告奮勇嘗了一塊，咬到一半，神色很是糾結(jié)。

“好吃嗎？”禾娘問。

小黍猶豫半天，“牛味兒太重了?！?/p>

田阿杏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禾娘面無表情：“那就是不好吃?！?/p>

小黍忙道：“也不是不能吃，放了糖，還是甜的?！?/p>

“不能吃就給阿圓?！?/p>

阿圓正趴在門邊曬太陽，聽見自己名字，抬頭“喵”了一聲。

韓媽媽嘗了一小口，倒沒笑，只道：“膻味太重，糖也放早了，下回先把牛乳煮透，濾去浮沫，加點姜片同煮，最后再添一點蜜，面皮還得多揉幾道，火不能急?！?/p>

禾娘把失敗的蜜酥擺在竹匾里，看了一會兒。

田阿杏問：“還試嗎？這牛乳可不便宜?！?/p>

禾娘把袖子挽起來，“繼續(xù)。”

“真試？”

“裴家八月初二才辦席，還有幾日?！焙棠锏?，“這東西不必做得和汴京一模一樣，只要酥皮香，乳味正，擺上去不丟人還好吃，便成了?！?/p>

韓媽媽看著她，眼里帶了點笑。

禾娘把第一爐失敗的乳香酥掰碎，留下兩塊給小黍，其余拌進面里，準備明日烙成甜餅自己吃，免得浪費。

小黍拿著那塊乳香酥，還是老老實實吃完了。

阿圓聞了一下，爪子在地上扒拉了兩下，扭頭便跑了，阿梨也是差不多的動作。

禾娘看見，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們倆就是沒見識的貓，這里面可都放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