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安快步上前，再次探了探對方的脈息，確認傷勢穩(wěn)定后，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兩人避開主路上的行人，借著夜色的掩護，一路跌跌撞撞摸到了帽兒胡同九號。

篤、篤。

敲門聲很輕，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

透過門縫，屋內(nèi)的燈火晃動了一下，隨即亮起昏黃的光暈。

一個身影在光影中顯現(xiàn)，腳步略顯遲疑。

“誰？”

女聲清脆，帶著幾分警惕。

“是我，老張?！?/p>

張萬坤貼在門板上，語氣急切，“紅霞，快開門?！?/p>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大門敞開。

王紅霞穿著家常短衫，短發(fā)利落。

她一眼瞥見丈夫攙扶的姿態(tài)，以及那沾染在衣襟上的暗紅血跡，臉色瞬間煞白。

“老張！你這是……”

“先別問，進屋?！?/p>

劉平安扶著人跨進門檻，王紅霞反手迅速掩上院門。

三人互相攙扶著挪進客廳，坐在桌旁。

“這位是小兄弟?！?/p>

張萬坤喘勻了氣，指著劉平安介紹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紅霞，叫叔就行?！?/p>

“小子劉平安?！?/p>

劉平安拱手示意，神色平靜。

王紅霞眼眶瞬間紅了，手忙腳亂地斟茶，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太感謝了……要是老張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人可怎么活啊？”

“舉手之勞罷了?！?/p>

劉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淡然：“我是大夫，見死不救反倒睡不著覺。

您別客氣。”

又叮囑了幾句換藥的時間和禁忌，劉平安起身告辭。

直到腳步聲遠去，屋內(nèi)的空氣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王紅霞拿著濕毛巾，輕輕擦拭著丈夫身上的污漬。

“沒把那小子的底細漏出去吧？”

她動作輕柔，眼神卻透著擔(dān)憂。

“我又不傻?！?/p>

張萬坤疼得吸了口涼氣，眉頭緊鎖：“人家救了我這條命，哪能轉(zhuǎn)頭就把秘密往外嚷嚷?！?/p>

“嘶——”

毛巾碰到傷口邊緣，張萬坤忍不住咧嘴。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的手藝確實絕?！?/p>

他盯著天花板，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簡單包扎扎了兩針，血立馬止住了，連淤青都散得快些。”

“救命之恩，日后必當厚報?！?/p>

“嗯?！?/p>

簡單洗漱完畢，二人相繼入眠。

……

“凡治病之道，必先窮究病因。

視其虛實，而定補瀉之法。

察地域氣候之異，辨男女氣血之盛衰。

通曉草木金石之性，明辨陰陽損益之機。

此乃治風(fēng)寒濕痹、表里傳變之要訣。

散劑宜平，丸藥緩攻。

能兼而用之者，方為上醫(yī)。

蓋醫(yī)者意也，養(yǎng)命之品多為君，養(yǎng)性之物常作臣?！?/p>

晨光微熹。

劉平安坐在柜臺邊的木椅上，指尖摩挲著《太平圣惠方》粗糙的封面，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骼發(fā)出噼啪脆響。

昨夜折騰到后半夜才回廣和堂，疲憊感此刻才徹底涌上四肢百骸。

他攤開手掌，凝視著那一盤強化版的丹藥，眉頭微蹙。

空間內(nèi)存貨告急。

若不及時補充，只怕會有捉襟見肘之時。

“平安，昨夜幾點回的？”

李志文打著哈欠從店鋪門口晃悠進來，臉上掛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師父特意囑咐我給你留門，我看你實在撐不住，就先睡下了。”

“下半夜吧?！?/p>

劉平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口問道：“家里的法幣都換好了？”

“妥了?！?/p>

李志文嘿嘿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換了大半塊大洋，剩下的全是糧食?！?/p>

劉平安瞥了他一眼。

這副德行，分明是借著兌換的機會又吞了點差價。

這種人在任何時代都是人才，只要不捅婁子，隨他去。

“今晚去三慶園聽戲？”

李志文湊近幾步，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師父跟朋友約好了，梅蘭芳登臺。

咱們悄悄跟在后面，混進去聽聽?！?/p>

提起三慶園，京城誰人不知？

清末民初之際，它與廣德樓、廣和樓等六大名園并稱“京城七大戲院”

，其中三慶園穩(wěn)居頭把交椅。

程硯秋、尚小云、荀慧生等一眾京劇大師，皆曾在此驚艷亮相。

如今梅蘭芳親臨，更是難得一見的盛況。

“成行?！?/p>

劉平安隨手將丹藥擱在桌上，起身走向藥柜，“記得叫我?！?/p>

他開始挑選配制藥材所需的草藥，動作利落。

后院傳來杵臼撞擊的沉悶聲響。

劉平安埋頭搗藥，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李天順路過時打了個招呼，便轉(zhuǎn)身回了前臺。

臨近晌午。

李天順在后院尋來，神色焦急：“平安，看見志文沒？那兔崽子人影都沒了，也不幫我盯店?！?/p>

“我整日在后院忙碌，未曾見他外出。”

劉平安停下手中的活計，如實答道，“清晨還見過他一面。”

話音未落。

東廂房方向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志文！志文！”

劉平安心頭一跳，扔下手中的工具，疾步?jīng)_了過去。

只見李志文癱軟在地，面色慘白。

師兄李天順跪在一旁，雙手緊緊抱著李志文的頭顱，劇烈搖晃，嘶吼聲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慌。

屋內(nèi)那股子甜膩味兒沖得劉平安眉頭一皺。

視線掃過墻角，半截香灰還在冒著青煙。

他心頭瞬間透亮。

李天順正急得團團轉(zhuǎn)，手里還攥著李志文的袖子晃悠。

“行了，別折騰了?！?/p>

劉平安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師兄的手背。

“人沒事，就是睡著了。”

李天順動作一頓，滿臉狐疑：“你咋知道的？”

“嗨?！?/p>

劉平安擺擺手，強壓住嘴角的笑意。

“我把剛配好的 ** 散忘在桌上了?！?/p>

“這混小子估計聞著香，順手拿去當蚊香點了?！?/p>

“藥性溫和，睡一覺就醒，沒別的毛病?！?/p>

這種下作手段，自古就有。

江湖術(shù)士、行騙拐子用得最勤。

尤其是那幫干“拍花子”

勾當?shù)?，更是把持這門手藝。

大清律例寫得清清楚楚。

凡是用藥餅邪術(shù)迷拐幼童的，主犯立絞。

那些所謂的“藥餅”

，說白了就是 ** 的前身。

配方千奇百怪，核心原料大差不差。

曼陀羅、鬧羊花、顛茄汁……

再摻點裸蓋菇或鼠尾草提取物。

哪怕穿越到現(xiàn)代，這類東西也沒絕跡。

經(jīng)過提純和改良，成了犯罪新聞里的?？?。

“虛驚一場?！?/p>

李天順松了口氣，抹了把汗。

“來，搭把手，把他抬床上去。”

“這一睡得多久？”

“五個時辰吧。”

“嚯！”

兩人對視一眼，合力將李志文架起，塞進被窩。

中午時，劉平安將新制的藥粉攤在簸箕里晾曬。

特意叮囑李天順看好，別讓人誤觸。

隨后便抽身離開。

飯桌上，曹萍笑得前仰后合。

李志武眼珠子骨碌一轉(zhuǎn)，借口溜達，實則鉆進了東廂房。

劉平安瞥了一眼這兩兄弟的背影。

心里暗道：這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日頭偏西，劉平安去了趟煤渣胡同。

物資收入空間，順便留下些銀錢做鋪墊。

回到廣和堂時，天已擦黑。

“大爺，記住了。”

劉平安一邊給患者推拿，一邊拔出最后一根毫針。

“這幾天千萬別用冷水擦身?！?/p>

“一會兒寫好方子，你去抓藥?！?/p>

老頭腰痛緩解了不少，臉上喜色難掩。

“小大夫，您這手法真是絕了?！?/p>

“推拿加針灸，我這腰板都直起來了?！?/p>

劉平安沒接話，提筆疾書。

附子一兩，炮裂去皮臍。

杜仲三分，炙微黃銼。

五味子三分。

磁石三兩，水淘去苗。

熟干地黃，微黃去瓤。

諸藥搗粗羅為散。

取羊腎一對，切去脂膜。

先煮腎令熟，去腎之脂，入藥末同煮。

片刻后，一方附子散遞到老頭手中。

送走最后一名病患。

劉平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

西廂房里，藥香混著暮色。

劉平安把最后幾盤晾曬物挪進屋。

指尖觸碰粗糙的平面，觸感干燥。

還得再曬兩天才能徹底收干。

他收回手，揉了揉酸脹的指節(jié)。

理論知識爛熟于心，可實操還是太嫩。

好在手感一點點練出來了。

晚飯過后，李天順蹬車去了三慶園。

曹萍坐在后院客廳，手里捏著茶盞。

燈光昏黃，映得她眉眼柔和。

忽然，東廂房傳來一聲凄厲慘叫。

“ ** ！天怎么黑了？”

李志文披頭散發(fā)沖出來，滿臉驚恐。

這傻缺完全沒意識到時間流逝。

他沖進客廳，連珠炮似地問：

“平安，現(xiàn)在幾點？老頭子呢？”

劉平安抬下巴，指了指條案上的座鐘。

指針剛過七點整。

李志文臉色瞬間垮塌。

“我的三慶園！我的梅老板！”

他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哀嚎聲穿透屋頂。

曹萍眼皮都沒抬，冷冷甩出一句：

“睡得像死豬一樣，怪誰？”

李志文一臉懵逼：

“我咋就睡過去了？”

旁邊的李志武笑得直拍大腿。

“哥，你拿蚊香當補品吃了吧？”

李志文猛地抬頭，眼睛瞪圓。

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