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叔，那東西還有存貨嗎？”

劉平安面不改色地?fù)u頭。

“早沒了?！?/p>

他信口胡謅，眼神真誠得可怕：

“就剩最后一盤，下午被你誤用了?！?/p>

李志文失望地嘆了口氣。

轉(zhuǎn)身往東廂房走去，背影蕭瑟。

沒過多久。

“李志武！你個偷雞摸狗的東西！”

第二波怒吼震耳欲聾。

李志武剛跑出院門，迎面撞上怒氣沖沖的李志文。

兩人在院子里展開追逐戰(zhàn)。

從后院追到前鋪，又從街邊追回后院。

雞飛狗跳中，一堆藥材撒了一地。

李志文最終擒住李志武，拳腳相加。

“錢呢？還我！”

李志武跪地求饒，嘴角帶血：

“都買驢肉火燒了……哥，下次一定還！”

曹萍走出來，左右開弓。

兩巴掌扇得兩人眼冒金星。

老實了。

收拾完殘局，兄弟倆達(dá)成某種默契。

李志武哼著小曲，晃悠到西廂房。

看見簸箕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拇尕洝?/p>

他伸手拿走一盤。

順手調(diào)整剩下蚊香的擺放位置。

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少過。

李志武心里暗爽。

小師叔這點忽悠手段，也就騙騙外人。

自己當(dāng)年也是這么玩的。

次日清晨。

霧氣還沒散盡。

劉平安提著包子路過前門酒館。

門口有個半大少年正端著水盆往外潑。

嘩啦一聲。

水花四濺。

劉平安側(cè)身躲閃，眉頭微皺。

“長點眼啊小子?！?/p>

他拍了 ** 膀上的水漬，語氣不善：

“差點把我澆成落湯雞?！?/p>

劉平安盯著眼前這愣頭青，心里直犯嘀咕。

八成是賀老頭那撿來的干兒子，賀永強(qiáng)。

“走路不長眼？往槍口上撞，賴誰？”

這話聽著就讓人火大，又橫又沖，一根筋到底。

“嘿，哥們兒，話不是這么說的?！?/p>

劉平安被堵得一愣。

“哪樣說才對？我潑水你躲不開，怪我？讓開，酒館要開門迎客了?！?/p>

賀永強(qiáng)翻了個白眼，滿臉不耐煩。

兩人正吵得不可開交，周圍漸漸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賀家小子，理虧的是你?！?/p>

一位提著鳥籠的胖大爺看不下去了，開口公道：“前門大街人流如織，你潑水不瞅一眼，反倒怪路人。

這沒道理吧？”

“什么道不道的？有你什么事？”

賀永強(qiáng)顯然認(rèn)得這胖老頭，語氣不善：“你還欠著酒館賬呢，少管閑事?！?/p>

“你……”

胖大爺氣得臉色漲紅，手抖得厲害，鳥籠里的鳥兒也跟著撲騰起來。

旁邊人趕緊勸：“牛爺息怒，別跟這種愣種計較，回頭讓賀老頭給您賠禮?！?/p>

劉平安拱手向四周作揖，語氣誠懇卻暗藏鋒芒：

“各位街坊，本來是小摩擦，說開了就好。”

“但這兄弟說話太傷人，今兒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我心里這口氣咽不下去?！?/p>

“想動手？奉陪！”

賀永強(qiáng)毫不退縮。

他十五歲，身形和劉平安相仿，但骨架更寬，肌肉緊繃，看著更有勁兒。

***

劉平安懶得廢話。

抬腿就是一記直踹。

速度快得驚人。

賀永強(qiáng)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子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后退。

蹬、蹬、蹬。

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每一擊都精準(zhǔn)落在特定穴位。

不致命，卻痛入骨髓，能讓人難受整整一天。

圍觀群眾開始勸阻：

“行了行了，教訓(xùn)夠了吧，再打出事就不好了。”

眾人七手八腳拉開兩人。

劉平安順勢收手，拍了拍衣角灰塵，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朝前面的包子鋪走去。

賀永強(qiáng)咬著牙，一聲沒吭。

硬氣是真硬氣，就是嘴硬。

沒過多久，賀老頭從內(nèi)堂走出來。

聽著外頭動靜不對，臉色陰沉。

問清原委后，先是對著牛爺?shù)热诉B連道歉，賠了不少笑臉。

轉(zhuǎn)頭就對賀永強(qiáng)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剛才劉平安留了手，并沒下死力氣。

純粹是想治治這丫頭的毛病。

對付這種又楞又倔的性子，一次打不服，就天天打。

打到服為止。

從那以后，劉平安每天清晨雷打不動地去酒館堵人。

連著堵了整整八天。

那種鉆心的疼，誰能受得了？

賀永強(qiáng)每天都過得生不如死。

第九日。

廣和堂的門被敲響了。

賀老頭領(lǐng)著賀永強(qiáng)，一臉晦氣地站在臺階下。

李天順只當(dāng)是坊間尋常口角，隨口兩句便打發(fā)了。

直到賀永強(qiáng)那張臉漲得通紅，憋出一聲極不情愿的“叔”

這事兒才算翻篇。

從此，前門大街的茶余飯后多了一則談資。

都說廣和堂的李大夫，身后有個狠角色。

那人名劉平安，醫(yī)術(shù)精湛，面容俊朗，行事卻有些古怪。

專愛堵人門口，讓人下不來臺。

名氣一旦傳開，廣和堂的門檻差點被踏破。

求醫(yī)的多是街坊鄰居的大姑娘、小媳婦。

劉平安借機(jī)坐診婦科，手法一日精進(jìn)一日。

時光如流水，一月光陰悄然溜走。

這三十天里，劉平安的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規(guī)律。

晨起練拳讀書，午后坐堂問診，傍晚則去煤渣胡同收糧。

唯一的變化，是回程的路。

他總要刻意繞道，經(jīng)過賀老頭的那家小酒館。

目的只有一個：聽那句稱呼。

若是賀永強(qiáng)黑著臉喊出那聲“叔”

，他才肯轉(zhuǎn)身離去。

若是不喊？

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有一回，賀永強(qiáng)學(xué)精了，裝作沒看見，扭頭鉆進(jìn)酒館。

劉平安也不惱，慢悠悠地跟了進(jìn)去。

他在店里晃悠了一圈，最后停在賀永強(qiáng)跟前。

雙手抱拳，指節(jié)故意捏得咔吧作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店里格外刺耳。

賀永強(qiáng)嚇得臉色發(fā)青，渾身僵硬。

怕挨揍，更怕丟臉，只能顫巍巍地擠出那聲：“叔?！?/p>

劉平安滿意地點點頭，瀟灑離去。

與此同時，陳雪茹也成了廣和堂的?？?。

她隔三差五帶著些吃食登門，理由冠冕堂皇：感謝劉醫(yī)生救命之恩。

某日下午，店內(nèi)閑靜無客。

劉平安挎上藥包，跟李天順打了個招呼，便往煤渣胡同走去。

剛進(jìn)院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地狼藉。

幾個裝滿糧食的麻袋散落各處，鼓鼓囊囊。

蔡全無坐在東廂房的門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臉上青紫交錯，淚痕未干，嘴里還在不停唉嘆。

見劉平安進(jìn)來，蔡全無猛地彈起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東家！是我無能，被人坑了??！”

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

劉平安眉頭一皺，伸手將他拉起。

“多大點事，至于這樣？”

“有話坐下說，慢慢講?！?/p>

蔡全無抹了一把鼻涕眼淚，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

原來，他一直謹(jǐn)遵劉平安的吩咐，分散在不同糧店采購，以防萬一。

這次，他去米市街胡同的趙家糧店，訂了一批面粉。

定金一千大洋，數(shù)目不小。

交易過程看似順利，貨也拉回來了。

可就在剛才清點貨物時，出了大岔子。

袋子里裝的根本不是白面。

而是那種令人作嘔的混合面。

這種玩意兒，是日偽時期遺留下來的糟粕。

主要成分是糠皮、豆餅渣，甚至摻雜著發(fā)霉的糧食。

日本人發(fā)給北平百姓的所謂“共和面”

，更是離譜。

里面除了麩皮，還有沙子、石子、爛玉米、高粱殼。

嚴(yán)重時，甚至能嚼出耗子屎。

吃這種東西，輕則便秘出血，重則腸胃穿孔。

蔡全無拿著那把摻著雜質(zhì)的面粉，手都在抖。

那種摻了雜質(zhì)的劣質(zhì)面，質(zhì)地松散，根本捏不成團(tuán)。

煮熟后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口感粗糙得像在嚼沙子，吃下去更是堵得慌，極難消化。

蔡全無當(dāng)場就炸了毛，尾款一分沒給，反倒伸手討要訂金。

趙家糧店的伙計見騙局被戳穿，立刻耍起無賴嘴臉：“你當(dāng)初簽單定的就是這貨，少廢話，拿錢！”

蔡全無哪肯松口？

對方隨即惱羞成怒，伙計們一擁而上，將那些發(fā)霉的面袋狠狠砸在地上。

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落下，蔡全無挨了一頓狠揍，最后連身上的錢都被搶了個精光。

劉平安瞇起雙眼，目光冷冽。

他先按住蔡全無的肩膀，語氣平穩(wěn)地安撫道：“命比錢重要，人沒殘廢就行。

去抹點藥酒壓驚?！?/p>

“這事不怪你，后續(xù)的流程還得繼續(xù)走，我來擺平?！?/p>

話音剛落，他從懷中掏出藥瓶，動作利落地替蔡全無擦拭傷口。

腦子里忍不住吐槽：老子可是受過現(xiàn)代文明洗禮的人，講究的是契約精神。

可惜啊，真心換不來真情，全喂了狗。

這群黑心肝的資本家，竟敢動我的人，這筆賬我記下了。

不扒層皮，對不住老蔡受這份罪。

好言寬慰了幾句，打發(fā)蔡全無回家休息。

待其離開，劉平安袖袍一揮，悄無聲息地將剩余貨物收入靜止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