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剛斟滿，呂布便把它倒了。酒水潑進(jìn)帳門外的泥里，濺到軍靴邊，很快便滲得沒了影。端酒的親兵愣在那里，抱著酒壺不知道該退，還是再給自家將軍倒上一盞。陳宮正好從外面進(jìn)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濕痕。

“酒不好？”

“好。”

“那為什么倒？”

呂布坐回去。

“不想喝?！?/p>

陳宮點(diǎn)點(diǎn)頭，一邊解披風(fēng)一邊道：“昨日還嫌少。”

呂布抬眼：“昨日是昨日。”

陳宮聽見這句，笑了。

“將軍今日已經(jīng)說第三遍了?！?/p>

呂布懶得理他。從醒來到現(xiàn)在，他一口酒都沒碰。倒不是酒突然難喝了，而是那股辛辣氣一靠近鼻子，他便會想起另一種感覺。粗麻繩一點(diǎn)點(diǎn)勒進(jìn)脖子，兩邊有人拼命往回收。他張著嘴想喘氣，胸口卻怎么也抬不起來。曹操就在前面，劉備也在旁邊。呂布活了那么多年，從沒覺得一口尋?？諝饽苤的敲炊?。眼下明明呼吸順暢，他還是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脖子。

陳宮看見了。

“第四次?！?/p>

呂布立刻把手放下：“什么第四次？”

“摸脖子。”

“我脖子癢。”

陳宮認(rèn)真看了一眼：“從早上癢到現(xiàn)在？”

呂布臉色一沉。

“公臺?！?/p>

“在?！?/p>

“你若實在沒事做，我可以送你去前營。”

陳宮終于閉了嘴。呂布坐了一會兒，自己卻又坐不住了。

“赤兔呢？”

陳宮嘆了口氣：“馬欄?！?/p>

“我去看看?！?/p>

“今早已經(jīng)看過兩回了?！?/p>

呂布站起來。

“再看一回能死？”

陳宮沒再攔。

雨后的馬欄里全是濕草和泥土的味道。昨夜積下來的水還沒完全排干，幾個馬夫正往低處鋪新草。赤兔就在最里面，鞍已經(jīng)卸了，鬃毛上還帶著潮氣。呂布剛過去，那匹馬便認(rèn)出了他，腦袋往他肩上一頂。這一下撞得不輕，呂布反而笑了。

“你還真活著。”

旁邊馬夫沒聽清：“將軍說什么？”

“沒你的事?！?/p>

呂布摸了摸赤兔的耳根，又低頭仔細(xì)看了看四蹄。都好，沒傷，也沒病。白門樓以后，赤兔到底去了哪里，他其實已經(jīng)不知道了。那時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里還顧得上一匹馬?？涩F(xiàn)在赤兔就在眼前，陳宮、高順、張遼也都還在。呂布在馬頸上拍了兩下，胸口那股從早上起便一直堵著的氣，總算松了一點(diǎn)。呂布從馬欄出來時，正好撞上一隊軍士往東走。百余人已經(jīng)披好甲，領(lǐng)頭軍侯手里拿著調(diào)令。

呂布隨口問：“去哪？”

軍侯趕緊行禮。

“前營昨夜缺人。按將軍軍令，從高將軍部抽一百二十七人補(bǔ)過去?！?/p>

呂布腳下停住了。軍侯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呂布沒答，只從隊頭一路看到隊尾。

有些人他認(rèn)得。

高順帶兵很少隨便換伍長，也極少臨時拆隊。眼前這些人雖然已經(jīng)重新列好，可有幾個仍會下意識往平日同伍的熟人身邊靠，被軍侯喝了一聲，才重新站回來。上一世，呂布最喜歡這樣用高順。哪里缺，就抽一點(diǎn)；哪里吃緊，再補(bǔ)一點(diǎn)。明明知道高順能打，也知道陷陣營最怕被拆，他偏偏總覺得反正人都在自己手里，拆幾隊又能怎么樣。

等真到了下邳，他才發(fā)現(xiàn)那些被自己東拆西補(bǔ)的人馬，沒能替他把局面撐住。

呂布道：“回去?！?/p>

軍侯一愣。

“將軍？”

“我說，回高順那里。”

“可調(diào)令……”

“我下的？”

軍侯遲疑一下。

“是?！?/p>

呂布臉上有些掛不住。

“那我改?！?/p>

隊伍里有人忍不住抬了下頭。呂布看見了，難得沒發(fā)火。他知道這些人現(xiàn)在多半都在想，自家將軍是不是又犯了脾氣——昨夜自己下的令，今天看一眼又要收回去。陳宮站在旁邊，也沒放過他。

“前營的缺口怎么辦？”

“從別處補(bǔ)?！?/p>

“哪里？”

呂布皺眉：“你不會找？”

“能找?！?/p>

陳宮看著他。

“只是昨夜為什么不找？”

呂布轉(zhuǎn)過頭，陳宮這次沒退。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最后竟是呂布自己先罵了一句。

“昨夜我蠢。”

陳宮明顯怔了下，連前面的軍侯都愣了。呂布自己反倒舒服了一點(diǎn)。

“聽見沒有？昨夜我蠢，今天不蠢了。把人送回去?！?/p>

軍侯趕緊抱拳。

“喏！”

百余人原地轉(zhuǎn)向，重新往高順營里走。陳宮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將軍若天天這樣認(rèn)錯，我怕是會有些不習(xí)慣?！?/p>

呂布橫了他一眼。

“我也不習(xí)慣?！?/p>

高順沒過多久便自己來了。

他大概已經(jīng)知道那一百二十七人被退回去，進(jìn)帳以后神色照舊，只抱拳道：“將軍?！?/p>

呂布問：“人回去了？”

“回去了。”

“原來的伍拆了沒有？”

“才過一夜，沒來得及全拆?！?/p>

呂布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好?！?/p>

高順站著等下一句，呂布卻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總不能告訴高順，自己記得以后明知道他忠、知道他能打，卻還是會一次次拆他的人，甚至還會動他的兵權(quán)，最后大家一起被曹操綁到白門樓下。這些話說出來，高順只怕真會覺得他燒壞了腦子。

沉默半天，呂布才道：“以后你的人，不要隨便拆?！?/p>

高順抬眼。

“將軍昨夜親自下的令?！?/p>

呂布額角跳了一下。

又來了。

今天所有人都像在拿昨夜堵他的嘴。

“所以我說了，那道令錯了?！?/p>

高順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呂布被看得煩躁：“你是不是覺得我過幾天又會改？”

高順答得很快。

“有可能?！?/p>

陳宮低下了頭。

呂布抬手指著高順，指了半天，最后還是沒罵出來，只在案角拍了一巴掌。

“行。我給你個準(zhǔn)話。以后我若突然又要拆你的人，你先問我一句——是不是非拆不可?！?/p>

高順問：“若將軍說是？”

“那就拆?！?/p>

“若不是？”

呂布瞪著他。

“我都說不是了，還拆什么？”

高順點(diǎn)頭：“明白?！?/p>

說完轉(zhuǎn)身便走。走到帳門口，呂布又叫住他。

“伯平?！?/p>

高順回頭：“將軍？”

呂布干咳一聲。

“今晚少喝酒?！?/p>

高順沉默了一息。

“末將從不飲酒?！?/p>

帳外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呂布臉立刻黑了。

“誰？”

外面瞬間安靜。

高順已經(jīng)走了。陳宮這才笑出聲來。

“將軍下次若真想關(guān)心人，最好先打聽清楚?！?/p>

呂布抓起案上的空酒盞便想砸，舉到一半，又發(fā)現(xiàn)里面本就什么也沒有，只好重新放了回去。

“滾?！?/p>

陳宮當(dāng)然沒滾。他今日過來，本來就有正事。兗州這場仗還遠(yuǎn)沒到真正分輸贏的時候，可蝗災(zāi)已經(jīng)先來了。地里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曹操難受，他們也一樣。陳宮把地圖鋪開，先說了幾處還能接糧的地方，最后才談到一件誰都不愿意現(xiàn)在就提、卻又不得不考慮的事。若局勢再壞一步，往哪里去？

“河內(nèi)張楊那邊，可以試。”

呂布沒意見。

“袁紹那里，也不是完全不能談。”

呂布臉色不好看，卻也沒立刻否掉。

陳宮又道：“往南還有袁術(shù)?！?/p>

“嗯?！?/p>

說到這里，陳宮停了一下。

“東面還有徐州?！?/p>

呂布原本靠在案邊，聽見這兩個字，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

“那邊不去?！?/p>

陳宮看著他。

“為什么？”

“不為什么?！?/p>

“陶謙跟將軍有仇？”

“沒有。”

“劉備？”

呂布臉色一下沉了。

陳宮看明白了。

“還真是劉備。”

“什么叫還真是劉備？你只是問一句，我隨口答一句?！?/p>

呂布不耐煩地站起來。

“反正徐州不去?！?/p>

“若哪日其他地方都走不通？”

“那也不去?！?/p>

陳宮沒有繼續(xù)跟他爭，只道：“那至少留著消息?！?/p>

呂布這次沒有反對。

“陶謙死沒死，徐州以后誰做主，劉備還在不在小沛……順路有消息就送來?！?/p>

陳宮看著他。

“將軍不是不想去？”

“我不去歸不去，總不能連他在哪里都不知道?！?/p>

“為什么？”

呂布被問住了。

因為上一世，他偏偏就是去了徐州。劉備收過他，他也奪過劉備的徐州；兩邊打打和和，最后一起困在了下邳。白門樓上，劉備就站在曹操旁邊。呂布現(xiàn)在只要想到徐州，脖子便會跟著發(fā)緊。至于那到底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知道，這輩子最好別再走到劉備面前。

陳宮看了他半天，問：“將軍是在怕他？”

呂布猛地抬頭。

“我怕劉備？”

聲音一下大了，連帳外都安靜下來。

陳宮卻很平靜。

“不怕最好?！?/p>

呂布盯著他：“劉備算什么東西，我怕他？”

陳宮點(diǎn)頭。

“那徐州便先留著?！?/p>

“不留?！?/p>

“好，不留?！?/p>

“消息照常送?！?/p>

“好。”

呂布停了一下，又補(bǔ)了一句：“但別專門多派人，也別讓劉備知道我問過他?！?/p>

陳宮終于忍不住了。

“將軍?！?/p>

“干什么？”

“若真不怕，最后這一句其實不用說。”

呂布抓起空酒壺就砸。陳宮顯然早有準(zhǔn)備，側(cè)身避開。酒壺在帳門邊碎成幾塊，外面的親兵全低下頭，沒人敢笑。呂布站在那里喘了兩口氣。陳宮已經(jīng)出了帳，只遠(yuǎn)遠(yuǎn)留下一句：

“今日不喝酒是對的?！?/p>

“陳公臺！”

沒人回答。

呂布自己站了一會兒，也覺得有些可笑。他重新坐回去，手下意識摸到頸側(cè)。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繩，也沒有傷，可一閉眼，那股喘不上氣的感覺仍舊清清楚楚。夜里，徐州方向真有一條順路消息送來。沒什么大事。陶謙還在，劉備也還在小沛。

軍吏說完，問：“將軍還要聽別的么？”

呂布搖了搖頭。

人退出去以后，他一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桌上沒有酒，高順那一百二十七人也已經(jīng)回了原隊。至少今天，他沒有把那道錯令一路錯到底。至于徐州——呂布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劉玄德?！?/p>

他低聲罵了一句。

“你最好離我遠(yuǎn)點(di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