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謙去世后的第三天,下邳還掛著白幡。
雪沒下大,落到州府門前便化了,石階始終濕著。來吊喪的人已經(jīng)比前兩日少了些,真正留在府里等答案的人卻越來越多。東海來的郡吏聚在廊下,廣陵來的軍侯守著自己的馬,小沛也遣了人過來。大家碰面時都客客氣氣,真正想問的,卻只有一句。
往后聽誰的?
劉備從靈堂出來,一眼便看見了陳登。
“元龍,你怎么又來了?”
陳登行禮。
“使君?!?/p>
“別叫使君?!?/p>
“那……劉將軍?!?/p>
“這個聽著順耳?!?/p>
陳登點點頭。
“今日順耳,明日呢?”
劉備腳下一停。
張飛跟在后面,一聽便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p>
劉備回頭:“你知道什么?”
“這幾日誰見著大哥,都是這副樣子?!?/p>
張飛學著陳登方才的模樣往前一拱手。
“使君——”
陳登全當沒看見。簡雍靠在廊柱邊忍著笑。
“學得一點都不像?!?/p>
“哪里不像?”
“元龍可沒你這么黑。”
張飛立刻瞪了過去。靈堂就在后面,幾個人也不敢鬧得太大,只能把聲音壓著。劉備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來了。陳登身后還站著七八個人。有人鞋上全是泥,有人懷里抱著文牘,有人從昨夜等到現(xiàn)在,誰都沒走。
“東海出了什么事?”
陳登道:“一批流民到了朐縣??h里原想照陶府君舊例分去三處安置,如今卻不知道舊令還能不能繼續(xù)用?!?/p>
“能用就用?!?/p>
“誰說了算?”
“縣令自己拿主意?!?/p>
“縣令也在等州府回話。”
劉備皺眉。
“以前陶府君病著的時候呢?”
“還能問陶府君?!?/p>
“現(xiàn)在人不在了,下面便什么都不會做了?”
陳登看著他。
“小事會做?!?/p>
“那什么不會?”
“大事?!?/p>
兩個字說得很平,劉備卻聽懂了。陶謙還在的時候,下面的人可以爭,可以拖,也可以覺得州府某道命令不合適。可真出了大事,最后總有一個人坐在那里?,F(xiàn)在那張主位空了。
陳登又道:“廣陵今日也來了人。袁術(shù)若往北壓,原來各縣的兵聽誰調(diào)?小沛也在問,若曹軍從西面再來,是各守各的,還是由下邳一起調(diào)度?”
劉備抬眼。
“所以你們都來問我?”
“對?!?/p>
“為什么不是曹豹?為什么不是你?子仲不也在么?”
麋竺正好從靈堂另一邊過來,仍穿著素服。聽見自己的名字,只能苦笑。
“使君可別把我算進去?!?/p>
劉備看他。
“怎么連你也叫使君了?”
“因為今日確實只能這樣叫?!?/p>
劉備有些煩了。
他來徐州的時候,從沒想過陶謙會把這么大一攤東西留到自己面前。最開始只是幫忙擋曹操,后來屯小沛,再后來陶謙病重。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等他回過頭,所有人都覺得這位置該他坐,偏偏他自己不這么覺得。
“袁公路就在壽春?!眲涞?,“袁氏門第天下皆知,手下兵也不少。徐州若只是要找一個能壓住四面的人,他比我合適?!?/p>
張飛終于忍不住了。
“大哥?!?/p>
“怎么?”
“這句話三天說四遍了?!?/p>
劉備一怔:“有四遍?”
“我數(shù)了?!?/p>
簡雍看向張飛。
“難得?!?/p>
張飛立刻轉(zhuǎn)頭。
“什么意思?”
“沒什么?!?/p>
陳登卻沒笑,只問劉備:“袁術(shù)來了以后,徐州人聽不聽?”
劉備道:“他若真領(lǐng)徐州,自然——”
“我問現(xiàn)在?!?/p>
劉備的話停住了。陳登朝府門外指了指。那里還有人在等,有人趕了一夜路,馬背和袍角全是雪水;有人已經(jīng)兩日沒敢回本郡,因為不知道該帶什么答案回去。
“徐州今日缺的,不是一個門第最高的人。”
陳登道:“是誰說一句話,下面的人肯先照著做?!?/p>
劉備沒有回答。
靈堂里面?zhèn)鱽磔p微的響動,有人正在收燒盡的香灰。麋竺回頭看了一眼,聲音也低了些。
“府君臨終以前,說過一句話?!?/p>
劉備嘆了口氣。
“子仲?!?/p>
“這回臣不重復(fù)原話?!?/p>
“那你說什么?”
麋竺看著他。
“府君把徐州留給誰,不重要。如今徐州的人在等誰,很重要?!?/p>
院里安靜下來,連張飛都沒再插話。劉備望向府門外。東海來的官吏、廣陵來的軍侯,還有陶謙留下來的舊吏,都在那里。沒有人跪在雪水里哭著喊非劉使君不可,也沒人說什么漂亮話,他們只是在等。這種等,反而比跪下來更難推。
劉備站了良久,才問:“陶府君留下的州吏,走了多少?”
陳登道:“沒走多少?!?/p>
“各處領(lǐng)兵的人呢?”
“也都還在。”
“他們怕什么?”
陳登想了想。
“怕新主人先覺得他們是舊人?!?/p>
劉備笑了一下。
“我還怕他們覺得我是外人。”
“那正好。”
“好在哪里?”
“大家一起怕?!?/p>
這次劉備是真的笑了。
張飛也樂。
“俺也去覺得元龍今日這句話最好?!?/p>
氣氛終于松了一些。劉備重新看向眾人。
“先說一件事。陶府君留下的人,不會因為我今日接手,明日便全部換掉。我從小沛帶來的那些,也別覺得跟我久,就該先搶別人的位置?!?/p>
張飛嘴唇動了動。
劉備轉(zhuǎn)頭。
“你有意見?”
“沒有?!?/p>
“真沒有?”
“俺也去又不想當文吏?!?/p>
旁邊終于有人笑出了聲。
劉備等笑聲落下,繼續(xù)道:“原來誰守哪里,先還守哪里;原來誰辦哪一郡的事,只要沒有過失,也先照舊辦。我不認識的人,以后慢慢認識?!?/p>
陳登聽完,沒有立刻說話,片刻后才問:“還有呢?”
“還有什么?”
“使君總得答最前面那個問題?!?/p>
劉備看著他。
陳登道:“以后聽誰的?”
這一回,沒有人替劉備說話。劉備又望了一眼靈堂。陶謙已經(jīng)不可能再出來,替徐州說最后一句了。
他收回目光。
“州事,我領(lǐng)?!?/p>
很平常的一句話。張飛先長出一口氣,像是憋了整整三天。麋竺整理衣冠,鄭重行禮,陳登隨后低頭,廊下那些一直等著的人,也一個接一個拜了下去。劉備頓時渾身不自在。
“先別拜了?!?/p>
沒人起。
“我說真的。”
張飛在旁邊道:“大哥,人家等三天了,你讓他們拜完?!?/p>
劉備瞪了他一眼,張飛立刻閉嘴。等眾人終于起身,劉備也沒有急著去碰那張空了三日的主位,而是先叫住準備回東海的人。
“流民那件事,陶府君留下的舊令若還能用,就繼續(xù)用?!?/p>
那名郡吏一愣。
“不用另換?”
“為什么換?”
“如今是使君領(lǐng)州。”
“人還是那些人,路也是那幾條路。以前能安置,今日便繼續(xù)安置。真碰上辦不了的,再來問?!?/p>
郡吏抱拳。
“喏?!?/p>
說完這個字,人明顯松了一截。直到這時,劉備才真正明白陳登前面那句話。下面的人并不是每件事都等著他教,他們只是需要知道,真走到自己做不了主的時候,還有一個人能答。這一天,下邳沒發(fā)生什么大動靜。陶謙留下來的官吏還是那些官吏,各處軍侯也沒有成排回家。真正變化的是,午后從州府出去的人,都帶走了答案。
東海知道舊令還能繼續(xù)用,廣陵知道真有兵事可以再來下邳,小沛也知道陶謙不在以后,下邳不會忽然沒人管他們。到了晚上,州府門前反而比前三日安靜。劉備第一次坐下來,吃了一頓還沒涼透的飯。張飛在對面吃得比他快。
“俺也去早說接了算了?!?/p>
劉備抬眼。
“你什么時候說的?”
“我心里說的?!?/p>
“那跟沒說有什么區(qū)別?”
簡雍端著飯碗道:“區(qū)別是不容易挨罵。”
張飛想了一下。
“有道理?!?/p>
劉備懶得理他們。他不知道的是,這頓飯還沒有吃完,徐州有主的消息已經(jīng)往四面去了。
……
曹操聽見“劉備領(lǐng)徐州”時,正在讓人給左手換藥。
軍吏剛說完前半句,他便把手抬起來。
“再說一遍?!?/p>
“陶謙已死,徐州諸人奉劉備領(lǐng)州?!?/p>
曹操沒有問劉備推讓了幾次。上一世,他已經(jīng)知道這個答案。
這一世,他先問:“徐州亂了沒有?”
“沒聽說大亂。”
“陶謙舊人呢?”
“多半仍在。”
曹操沉默片刻。
劉備還是到了徐州。南洼可以改,幾輛糧車可以早走半日,可有些事并不會因為他重新睜過一次眼,就自己消失。
曹操笑了。
軍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以后徐州的消息照舊送?!?/p>
“喏?!?/p>
“劉備的別漏?!?/p>
“喏?!?/p>
曹操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燒傷的左手,沒有再說話。
……
呂布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準備上馬。
“誰領(lǐng)徐州?”
“劉備?!?/p>
踩在馬鐙上的腳停住了。陳宮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將軍不是不在意徐州?”
呂布翻身上馬。
“我沒說在意。”
“那走吧?!?/p>
呂布催馬出去十幾步,又停了。
陳宮沒問。
呂布自己回頭。
“陶謙原來那些人呢?”
“沒反。”
“跑了?”
“也沒有?!?/p>
呂布的臉頓時更難看。陳宮終于笑了一下。
“現(xiàn)在能走了?”
呂布狠狠看了他一眼,這回真走了。
……
壽春那邊,袁術(shù)把“劉備領(lǐng)徐州”幾個字看了兩遍,第一句卻是:“他是不是提過我?”
屬官小心道:“聽說劉備推讓時,確實說過主公門第高,兵也強。”
袁術(shù)靠回席上。
“然后還是他坐了?”
沒人敢接。
袁術(shù)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有意思?!?/p>
屬官等著。
“淮北先別往前添營?!?/p>
屬官猛地抬頭。
袁術(shù)已經(jīng)端起酒。
“看什么?讓你先別動,又不是讓你把淮南送給劉備?!?/p>
“喏?!?/p>
……
河北的回答最簡單。
袁紹聽完,只問田豐:“徐州人真肯奉他?”
“看來是真的?!?/p>
“那便認?!?/p>
田豐看著袁紹。
“認到什么程度?”
袁紹抬眼。
“認他今日是徐州之主?!?/p>
“明日呢?”
“明日來了再說?!?/p>
田豐笑了一下,袁紹沒理他。
……
十余日后,劉備案上已經(jīng)多了好幾封從不同方向送來的東西。曹操來了一封信,寫得客氣;壽春也有人來了,說話繞得更多。河北使者到得最晚,袁紹沒有提什么要求,只說聽聞玄德領(lǐng)徐州,遣人來賀。最莫名其妙的是呂布。人沒來,只托一個經(jīng)過的商人帶了一句話。
“溫侯說,可喜。”
劉備聽完,半天沒說話。張飛站在旁邊,抬頭往外看。
劉備問:“你看什么?”
“俺也去看看今日是不是過年?!?/p>
“不是。”
“那他們怎么全來了?”
簡雍道:“想你?!?/p>
張飛嗤了一聲。
劉備卻真有些想不明白。陶謙死了,徐州換了主,周圍各家遣人問一句,本來也不算奇怪。可曹操問得太快,袁術(shù)看得太緊,袁紹認得也太干脆,甚至遠在兗州、自己還在跟曹操打仗的呂布,都記得托人往這里帶一句話。劉備低頭看著案上的幾封信。
“我怎么覺得,他們不是在看徐州?!?/p>
陳登抬頭。
“那在看什么?”
劉備想了一會兒。
張飛道:“我知道。”
眾人一起看他。
張飛拍了拍胸口。
“怕俺?!?/p>
關(guān)羽坐在旁邊擦刀,頭也沒抬。
“不像。”
張飛頓時不高興了。
“二哥什么意思?”
簡雍道:“云長的意思是,若真怕你,信上該問翼德現(xiàn)在在哪?!?/p>
張飛不說話了。
屋里笑成一片,劉備也笑。笑完以后,他又低頭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送來的東西。所有人都像開始盯著徐州,又好像不是。劉備想了半天,最后還是沒想明白。
“奇怪?!?/p>
“他們到底都在看誰?”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燈下硯《三國:群雄重生,只有劉備不知道》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章 怎么都在看玄德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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