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湊到門邊，邀月與東方不敗便如兩片云般，足尖點(diǎn)地，無聲落于院中。

曲非煙眼皮一掀，嘴一撇，硬生生把嫌棄壓成甜笑，脆生生喚了句“月姨、東方姨”，旋即轉(zhuǎn)身鉆回廚房。

門簾剛垂落，她臉上笑意瞬間垮塌，小聲嘟囔：

“這下好了，安穩(wěn)日子，又沒了?！?/p>

幾息過后，東方不敗、邀月、雪千尋、憐星四人依次落座。憐星與雪千尋剛坐定，便齊齊揚(yáng)起笑臉，脆生生喚了句“姐夫”。

眾人剛坐穩(wěn)，邀月斜睨東方不敗一眼，語帶鋒芒：“大明國的事，輪得到你搶著來摻和？”

東方不敗眸光一寒，聲音如冰刃刮過青磚：“若你剛進(jìn)門就想動(dòng)手，我奉陪到底——只是上回僥幸沒死，這回可未必?！?/p>

邀月嗤笑出聲，指尖輕輕叩著扶手：“敗軍之將，還敢抖威風(fēng)？當(dāng)我真收拾不了你？”

眼看兩人剛坐定就劍拔弩張，楚云舟眼皮一掀，無奈嘆道：“行了行了，今兒先歇火，天亮再說?！?/p>

話音未落，東方不敗與邀月各自冷哼一聲，扭頭錯(cuò)開視線。

水母陰姬瞧著這一幕，唇角笑意悄然加深，眼尾都彎出了幾分得意。

平日里，東方不敗與邀月不在院中時(shí)，她確能獨(dú)占楚云舟左右，自在隨心；可日子一長，心底總像缺了塊壓艙石，空落落的。如今二人當(dāng)面拌嘴，眼神較勁，活似兩尾爭食的錦鯉，水母陰姬反倒覺得整座院子都活泛起來了，連風(fēng)都透著股甜意。

她目光輕轉(zhuǎn)，落在楚云舟身上，邀月已開口問道：“信上說，公子羽前日便到了？”

楚云舟抬手朝對面院子一指：“正躺著養(yǎng)傷呢，不出意外，再過片刻就該過來了?！?/p>

與此同時(shí)

楚云舟宅邸斜對面的小院里。

百曉生仍端坐院中，卻早已不是兩日前那副佝僂老叟模樣——身下木凳換作了雕花太師椅，膝前多了一張烏檀小案，案上攤著幾卷泛黃密檔，手邊硯臺未干，毛筆懸停半空，正往紙條上疾書幾句，旋即取過竹筒，從旁側(cè)鴿籠里拎出一只灰羽信鴿，將紙條仔細(xì)系牢。

距他十步開外的主屋門前，公子羽貼身四名侍衛(wèi)如石雕般釘在原地，衣袍未動(dòng)，呼吸皆斂。

屋內(nèi)，公子羽仰臥榻上，面色如紙，唇無血色，胸膛幾乎不見起伏，連氣息都似斷未斷。

明月心守在床畔，手指攥緊袖角，眼也不眨地盯著他，額角沁出細(xì)汗。想渡真氣探查，又怕擾了藥性，只得咬牙按捺，指尖微微發(fā)顫。

忽地——

公子羽全身猛地一抽，喉頭一滾，鮮血從嘴角汩汩涌出！

那血色卻不似常人鮮紅或暗沉，而是混著一層灰白濁氣，在燭光下泛著瘆人的啞光。

明月心臉色驟變，撲身握住他手腕，欲穩(wěn)其脈象，又不敢妄動(dòng)，只覺掌下脈搏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心口像被攥緊似的發(fā)悶。

幾乎同一瞬，屋內(nèi)異響驚動(dòng)了院中人。

百曉生身形一閃，已掠至門邊；四名侍衛(wèi)亦齊刷刷轉(zhuǎn)身，五道身影堵在門前，眉宇間全是焦灼。

“咻——咻——咻！”

破空之聲陡然撕裂寂靜，三道黑影自墻外急射而至，狠狠撞入其中一名白衣男子后心！

那人連哼都未及發(fā)出，脊背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袖口一松，一只鼻煙壺大小的瓷瓶骨碌碌滾出，磕在青磚上，叮咚作響。

百曉生與其余三人聞聲猛回頭——

見那人倒地不起，臉色霎時(shí)慘白。

可還不等他們反應(yīng)，院中光影一晃，一道人影已悄無聲息立于階前。

不是楚云舟，還能是誰？

當(dāng)院中楚云舟的身影映入眼簾，門口剩下的三名近侍丹田驟然一沉，真氣如潮涌般翻騰而起。

門口的百曉生卻忽地一頓，瞳孔微縮，神情一滯。

他抬眼望向楚云舟，又低頭掃過地上癱軟的那名近侍。

目光掠過對方手邊那只靜止不動(dòng)的青釉小瓶時(shí)，百曉生腦中電光一閃，脫口而出：“住手！楚小友不是外人！”

話音未落，三人奔涌的真氣齊齊一滯，似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喝退三人后，百曉生快步上前，拾起丹瓶湊近鼻端深深一嗅。

可只吸得半息，他眉峰便猛地?cái)Q緊，鼻翼微顫。

眼前局面已昭然若揭——公子羽這名親信，趁方才屋內(nèi)異響攪亂眾人神志之際，悄然下毒。

江湖上無色無味的毒物雖不多見，卻也絕非鳳毛麟角。

百曉生略通藥理，卻遠(yuǎn)稱不上精擅。

瓶中氣息確有異樣，泛著一絲極淡的焦苦與冷腥，可單憑這點(diǎn)氣味，如何斷定是何等劇毒？

他霍然抬頭，正迎上緩步而來的楚云舟。

“楚小友，這毒……？”

楚云舟語調(diào)平緩，吐字清晰：“秋風(fēng)穿腸煙?！?/p>

四字出口，百曉生臉色霎時(shí)慘白如紙。

秋風(fēng)穿腸煙——江湖十大奇毒之一，無形無跡，入口即蝕骨，入息即潰腑。

縱是大宗師境高手，沾之亦難逃五臟穿爛、筋脈寸斷之厄。

幾乎同時(shí)，門口三人身形晃了兩晃，額角青筋暴起，眉心處迅速浮起一層鐵灰寒氣。

楚云舟袍袖一揚(yáng)，三道凌厲卻不傷人的指風(fēng)破空而至，精準(zhǔn)點(diǎn)在三人膻中、命門、曲池三處大穴。

藥力隨勁氣直貫經(jīng)絡(luò)，三人喉頭一松，胸中翻涌的灼痛如潮退去。

百曉生回神剎那，腦中只剩公子羽與明月心二人，拔腿便沖向房門，一把推開，朝楚云舟急道：“勞煩楚小友了！”

楚云舟頷首示意，腳步未停，徑直邁入房中。

他身影剛沒入門內(nèi)，百曉生與另三名近侍的目光便齊刷刷釘在地上那人身上。

那人雙目赤紅，瞳底翻涌著癲狂與死寂，嘴角還凝著一道未干的黑血。

百曉生望著，長嘆一聲，聲音發(fā)沉：“防賊易，防己難。這道理，千年都改不了?！?/p>

其余三人卻沉默更甚，眼中情緒翻涌如浪——先是驚疑，繼而茫然，再轉(zhuǎn)為刺骨寒意，最后盡數(shù)化作森然殺機(jī)，凜冽逼人。

此時(shí)楚云舟已踏進(jìn)屋內(nèi)，目光如刀，第一時(shí)間鎖住公子羽。

只見公子羽面皮漲紫發(fā)亮，額心烏氣如活物般盤旋游走，喉結(jié)上下劇烈滾動(dòng)，似有千針攢刺。

明月心一見楚云舟進(jìn)來，眸光驟亮，卻連撐起身子的力氣也無，只能倚在榻沿，指尖死死掐進(jìn)掌心。

楚云舟走近，袖影翻飛，數(shù)縷柔勁拂過她周身要穴，毒氣頃刻散盡。

隨后他轉(zhuǎn)身，立于公子羽身前，靜靜凝視三息，右手倏然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