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霏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緊繃的臉，那份沉靜在此刻顯得格外冷酷。

“局面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既然您已從天璣卿處知情，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F(xiàn)在你們應該很容易猜出來，很早前，我就和極月君達成了協(xié)議——盡管那時候她還不是極月君。霏云軒有靈脈，我默許她可以自由往來。雖然很意外她最終成為六道無常，但對我們的計劃，并無太大影響?！?/p>

莫惟明緊盯著她，鏡片后的目光銳利：“你們的計劃？是促進星徒和法器融合嗎？”

“是，”云霏坦然承認，“但不限于星徒。融合也不是最終目的，只是必經的過程?！?/p>

“我知道的。你們是要我們死。”

梧惠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帶著些許質詢。盡管這并非他們的直接目的，但其結果必然導致她的不幸。她怎甘心于此？

云霏沉默了一瞬。這默認讓九方澤的擰緊眉頭，放在桌面的手迅速扣在武器之上。

莫惟明卻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立刻加以阻攔：“請您先冷靜一下——很顯然，玉衡卿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對天權卿出手。這又是為什么？您可以給出解釋嗎?！彼D而看向云霏。

云霏輕輕呼出一口氣。

“是的。我雖對虞家有過鮮明的仇恨，但不至于想讓一個無辜的孩子付出死的代價。是我承諾她這邊由我負責，極月君才沒有出手?；钪庞邢ＭＫ?，關于能否真正擊殺融合后的人類，一并毀滅法器……至今，也并未得到驗證?！?/p>

九方澤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戾氣的冷笑，那壓抑的怒火終于沖破臨界點。他不再忍耐，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槍，冰冷的槍口再次直指云霏。

“你覺得她現(xiàn)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就比死了更好？這就是你所謂的負責，你所謂的希望？你真是傲慢至極！”

“那么您就是更高貴的嗎？您又擅自代表了誰呢？”

面對致命的威脅，云霏的神情依舊沒有波瀾，眼底只掠過一絲極淡的形似嘲諷的冷漠。

莫惟明試圖勸說他。九方澤雖放下了槍，語氣卻沒有絲毫退讓。

“至少我執(zhí)行的是更接近本來的那個她的意志?！?/p>

“你又如何確定那時的她，仍算是真實的她；或說你怎么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不再是？”云霏的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就當是我們的觀念不一樣。雖然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受魄受損會導致這種……不同尋常的境況?？晌掖_實認為，人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尚存。需要得到安慰的向來是生者。也只有患者的存續(xù)……才能安慰到生者?！?/p>

梧惠可不想聽著這種無意義的爭吵——她已經聽了夠多。

“說到底，不正是因為沒辦法向當事人尋求答案嗎？”

“但能否尋求答案，不也建立在當事人是否還活著的基礎上嗎？”云霏如是反駁，“倘若死了，再怎么追問也無濟于事，再怎么悼念也無法改變什么?！?/p>

梧惠下意識看向莫惟明，卻發(fā)現(xiàn)他臉色微變。于是她便知道，他是想起那個被自己親手終結生命的孩子了。也許莫惟明到現(xiàn)在，內心深處也絕不認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是錯的，而梧惠時至今日也未必認同。但此刻云霏口中那關于“生者安慰”和“存續(xù)即希望”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的鎖。

她的心重重一沉。此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關于生命存續(xù)的價值判斷上，自己一直以來的立場，竟然在此刻、在此地，站在了那個對自己最不利的角度。她反對那種決絕的放棄，認為存在本身就有意義……可現(xiàn)在，這個觀點，正被玉衡卿用來合理化天權卿的悲劇，甚至可能成為陷她自己于不利的辯詞。

注意到梧惠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失焦的眼神，云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有追問。她只是繼續(xù)用那種平淡到漠然的語調說：

“你們先前問我，為什么對于自己弟子的針對顯得無動于衷。這也很簡單?！彼钟孟惹暗恼Z調反問，“是否有可能……這就是我自己所希望的？”

這個反問讓莫惟明和九方澤都皺起了眉。

“你們應該已經被殷社告知了。如果沒有，那么我現(xiàn)在告訴你們：我的識魄，曾遭到切割與再分配。而這個‘治療方案’……當年，也不是我自己選擇的?！?/p>

她的視線似乎有些飄遠，似乎真有幾分哀怨。

“我呢，打心底里，希望弟子們能自發(fā)地產生質疑。迷信、盲從、擅自神化某人……這些投射在他們身上的行為，終歸不過是我自己的潛意識?！?/p>

莫惟明總覺得，若是此時，梧惠一定會追問什么?？墒沁@會兒，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漩渦中，對這番話似乎沒有太大反應。

他只得替她追問，追問一個他自己可能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你為什么不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們？告訴他們真相?！?/p>

云霏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一絲清晰的、帶著苦澀意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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