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是漫長的沉默。這種可怖的氣氛彌漫在空氣里，纏繞著他們，在三人之間來回徘徊，只增不減。天越來越黑了，所有景物的形態(tài)都逐漸淡化，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輪廓，這更是增添了些許詭異。原本他們都很餓的，但到了現(xiàn)在，一種與恐懼接近的感覺填滿了他們，這種感受近似于“充實的空虛”，誰也不能描述得更加具體。

“你覺得到時間了么？”白涯問。

“應(yīng)該吧?！逼頍ú荒芸隙?。

已經(jīng)不再有人對去見老者這件事有什么反對意見，畢竟經(jīng)歷了這樣一個下午，能再看到一個活人都讓人感動。所幸沒有更加戲劇性的事發(fā)生了，他們平安地回來了，沒有陷入鬼打墻似的迷宮。在密林間很容易迷失方向，但三人還不夠深入，否則真的當太陽無法從樹冠間探出頭時，迷路就成了必然?；貋頃r他們也有一種不成文的規(guī)定：不要去聞、去摸、去湊近任何東西，哪怕是他們所熟知的生物。

偶爾傳來沙沙聲，祈煥頻頻回頭。他終于發(fā)現(xiàn)，原來那是君傲顏發(fā)出來的。

她總在撓著自己的頸側(cè)。

“不要再動了?！彼麆袼f，“好不容易愈合了，傷勢沒有惡化，你可不要又扯得血肉模糊，不然可就沒辦法了?！?/p>

“我知道……但略微有些癢。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p>

白涯頭也不回：“正常。傷口生長都癢。”

總之，祈煥勸她不要再動傷口了。而且那皮膚摩擦的沙沙聲在漆黑的夜里聽著也令人汗毛倒立。當三人回到村子時，村民們已經(jīng)休息了。只有三五家窗戶透著光，但也陸續(xù)熄滅。他們觀察了許久，確定沒有相貌丑陋的妖怪在附近巡邏，才靠近些。

他們不傻，并不打算呆在上午險些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他們只是挑了個地勢高的位置，遠遠看著那兒。他們一直等啊等，白涯感覺亥時一刻早就過了，也沒看到半個人影。

“不是被那老頭耍了吧?！彼麘袘械卮蛄藗€哈欠。

“啊——呼……再等等?！逼頍ㄒ脖粋魅玖斯罚皠e這么急躁?！?/p>

傲顏也很困了。她不斷地揉著眼睛，問兩人，到底還要等多久。祈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不想輕易放棄，畢竟還沒弄明白這位舉止反常的老村民什么來頭。就在這個時候，一片陰影籠罩過來。白涯立刻回頭，驚訝地看到一個身披長袍的人影，君傲顏緊跟著反應(yīng)過來，抬起了刀。就在他們準備以攻代守時，那人伸出枯瘦的手，卸下了兜帽。

正是白天那位老人。

兩人略微放松了些，但還是抓著武器不放。祈煥倒是比他們更早鎮(zhèn)定下來，因為他最先注意到那雙年邁的人類的手。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老人便自曝了身份。

“您可嚇死我們了。”祈煥順了順胸口，“這兩人要給您弄個三長兩短，我們可真是坐實了殺人犯的罪名。啊，您聽得見嗎？您——好——”

祈煥稍稍抬高了聲音，不敢太大聲，但語調(diào)拉得老長，白涯聽了想抽他。

“我聽得見?！崩险咿哿宿酆?，干脆地說，“老朽雖然一把年紀，這眼耳鼻可都靈光著呢。只可惜了這牙口……”

說著，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塊東西，遞給他們。白涯接過來打開，發(fā)現(xiàn)干凈的布中包裹了幾張灰褐色的大餅。雖然賣相不好，左右兩人還是伸出了手，各自拿了一張捧在手里。他們是真的餓了，這掐起來和石頭一樣硬邦邦的玩意，居然也能讓人萌生食欲。

“這是村里做的，放心，能吃?！崩险呓忉尩溃拔也履銈円拆I了，就去準備了幾張，所以來得晚些……”

“您費心了……”

祈煥雖然這么說著，卻始終不敢下口，其他人也一樣。而且，他還發(fā)現(xiàn)老人說話時嘴里的模樣。他的嘴唇雖然干燥，也說自己牙口有什么問題，但絕不是牙掉光了——他清楚地發(fā)現(xiàn)這位老人的牙是尖利的，細而密集，像兩排小刷子。雖然月光微弱，但他肯定沒看錯。

“你不對勁?！卑籽闹苯亓水?，“你像是在和這個村子唱反調(diào)，但我們沒理由因此信你。勞煩您告訴我們一聲，你有什么目的。”

這種節(jié)骨眼也談不上什么尊老愛幼了。老者倒是并不介意，他笑了笑，滿目慈祥。

“老朽和那些人可不一樣……倒是與你們相同。老朽啊，是從外面的世界來的?！?/p>

“外面的世界？”君傲顏重復了一句。

“我聽你們的口音就知道，我們的故土是一模一樣的……”

“什么？你也是他們口中的外鄉(xiāng)人？你是哪一波人，為什么而來？他們說外鄉(xiāng)人貪圖此地的寶藏，可真有這檔子事？你也是？”

白涯噼里啪啦撂下一大堆問題，聽著祈煥和傲顏也腦子犯暈?？衫险邊s十分從容，不緊不慢地給他解釋起前因后果來。

“不，老朽從很早前就來這里了……當時，我是一艘貨船上的水手，我跟的商隊在兩國之間往返，跑貨。老朽對這座村里一位年輕的漁女心生愛慕。一來二去，我們看對了眼，我便辭掉工作留了下來。那時候，九天國還是我們的附屬國?？稍诓痪们啊?，也不近了，大約十幾年前，老朽和這里的人一樣，忘記了這個國家的名字。我老伴是前幾年走的，那時候還陸續(xù)有前來探查的船隊登島。但是，他們幾乎都被夜叉屠戮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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