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jié)必欲得之而后快

事關(guān)重大，褚戈不得不繼續(xù)撐下去。他太老了，盡管螭龍的血脈讓他熬過了歲月的摧殘，但人類終究不能跟妖族相比，某種意義上，他的身軀早就“死了”，活下來的僅僅是一堆沒有生機(jī)的死肉，若無螭龍血脈維系，早就土崩瓦解，化作飛灰了。

他需要休息。

周吉察覺到他的異樣，但他什么都沒說，如果褚戈愿意撐下去等天祿出現(xiàn)，隨他，他不說服，也不勉強(qiáng)。

無涯殿內(nèi)安靜下來，周吉慢條斯理吃著并不可口的酒菜，褚戈垂著腦袋昏昏欲睡，董千里憂心忡忡守在一旁，幾度欲言又止，她有些不滿，又無可奈何。她出身于一個荒涼的小村落，四下里為妖物包圍，隔三差五挑幾個村民，就像從圈欄里拖幾頭豬羊，當(dāng)著眾人的面茹毛飲血，生吞活剝，六七年間，父母族人先后被妖物吞吃，她長得瘦弱，僥幸逃過一劫。村落里人丁稀少，妖物決定不擇肥瘦，盡數(shù)吃了，遷往他處覓食，生死之際，是師尊將她從血淋淋的爪牙下救出來，帶回道門，收她為徒，撫養(yǎng)她長大。在董千里心目中，師尊是天，是主，是父，她以侍女自居，修煉之余寸步不離，想其所想，感其所感，愿意為他付出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元氣鼓蕩不息，無涯殿劇烈搖晃，懸于頭頂?shù)拿髦榕槿凰榱?，光芒黯淡，大殿?nèi)陷入一片黑暗。董千里扶住師尊，眉頭緊鎖，褚戈拍拍她的手背，輕聲道：“無妨，是那天祿來了。她怨氣不小。”

話音未落，虛空豁然中開，天祿四蹄生風(fēng)跳將出來，輕盈得像一陣風(fēng)，四處流動，頭頂犄角閃動著磷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璀璨的星光，照亮了她的輪廓，女體曼妙，鹿身矯捷，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褚戈長長嘆了口氣。

天祿抬眼望去，卻見一個猥瑣的胖道人，把玩一小截鹿角，揉來捏去，頓時怒從心中起。她與清明不同，心高氣傲，受樸天衛(wèi)驅(qū)使，殊為不甘，好不容易熬到他壽元耗盡，又被強(qiáng)行留下一截犄角，承諾扶持道門一脈，始得脫身，哪里肯再受羈縻。褚戈止步于劍絲關(guān)，鹿角在手，也奈何不了她，但這面目可憎的胖道人卻神通了得，足以將她制服，她氣急之下，縱身一躍，頭顱驀地崩散，無數(shù)劍絲結(jié)成大河，席卷而去。

周吉毫不憐香惜玉，舉袖一拂，青、黃、赤、黑、白五道神光一刷，天祿砰地摔倒在地，像一只空布袋，頭昏眼花，半晌爬不起來。

褚戈搖搖頭，天祿縱然厲害，又如何是洞天真人的對手。他深知此女高傲，側(cè)過頭去不看她的狼狽相，低聲囑咐了徒兒幾句，董千里匆匆而去，又匆匆而還，取了數(shù)串明珠，一一懸于大殿內(nèi)，驅(qū)散了濃稠的黑暗。

喘息良久，天祿才回過神來，她慢慢爬起身，瞪了褚戈一眼，又盯著周吉，怒道：“你是何人？意欲何為？”

周吉直截了當(dāng)問道：“關(guān)長蟲現(xiàn)在何處？”

天祿微微一怔，秀眉微蹙，反問道：“你將我喚來，難不成是為了關(guān)長蟲？”

“不錯。”

天祿牙咬得格格響，滿肚皮委屈，早知如此，她又何必急于動手，一腳踢在鐵板上，這滋味委實不好受。

此女畢竟是師尊留下的劍靈，于情于理，都須照應(yīng)一二，畢竟道門一脈傳承，也缺不得她相助。褚戈有氣無力咳嗽一聲，提點道：“這位上師是周真人，有事相詢。”他把“真人”二字咬得重而清楚，天祿心中一凜，下意識望望他，卻見褚戈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上師，真人，他在暗示，這胖道人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洞天真人。

周吉毫不顧惜她的心態(tài)，又問道：“關(guān)長蟲現(xiàn)在何處？”

天祿一丈水退了八尺，不敢再執(zhí)拗，道：“他潛入了昆侖山，在流石峰左近逗留不去，尹陌北盛精衛(wèi)以降，手下有頭有臉的羽翼傾巢而出，戒備森嚴(yán)，無法近前，窺不得端倪。”

褚戈連連咳嗽，這一次倒不是暗示什么，氣急嗆到了，盛精衛(wèi)也就罷了，陌北真人畢竟是昆侖祖師，天祿直呼其名，甚是不妥。董千里俯身相就，為他撫胸捶背，老朽的身體喘不過氣來，褚戈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

天祿扁扁嘴，人一老了，就成了廢物，褚戈不知動了什么手腳，生生將壽元延長了萬載，不過修為不得寸進(jìn)，身體老成這副模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周吉百思不得其解，問道：“流石峰為天災(zāi)波及，三谷四洞夷為平地，還剩下些什么？”

天祿猶豫片刻，悶悶道：“南斗六星，天府、天梁、天機(jī)、天同、七殺俱已隕落，星河倒懸，九州陸沉，幸有神物降于連濤山天驚峰，釘住最后一顆天相星，關(guān)長蟲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打此寶的主意，好在神物自有靈性，挪往昆侖山流石峰。關(guān)長蟲覬覦之心不死，循蹤追至流石峰，他當(dāng)是擔(dān)心神物再度挪往他處，故遲遲沒有動手。”

最擔(dān)心的事終于變成了現(xiàn)實，周吉幾乎可以確定，關(guān)長蟲已重蹈妖鳳司徒凰的覆轍，淪為天魔的傀儡。南斗六星淪落其星，只剩下一顆天相孤星，只須毀了定星錐，天地重歸于混沌，天魔宇文始便能脫出牢籠，重現(xiàn)于世間。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魔苦心經(jīng)營這么久，結(jié)果沒有遲一步，也沒有早一步，恰恰在他降臨此界之時發(fā)動，也是命運(yùn)多蹇，運(yùn)氣不佳。究竟是魏十七未卜先知，還是碰巧撞上了這一齣，周吉也覺得匪夷所思，想不明白。

“煉妖劍可在關(guān)長蟲手中？”

天祿渾身一震，臉色微變，脫口道：“你……你怎么知道？”

“煉妖劍成就了九黎，青冥劍成就了清明，辟邪劍成就了你，汝三人俱為昆侖劍靈，自然同聲相應(yīng)，同氣連枝，青冥劍已毀，你盯著關(guān)長蟲，想必是為了煉妖劍?！?/p>

“你……周……周真人……”

“我應(yīng)故人之請，來此尋得煉妖劍，攜去上界，你載我前往流石峰，會一會那關(guān)長蟲?！?/p>

天祿喃喃道：“不知……不知是哪一位故人？”

“此人姓魏，名十七，與你有過數(shù)面之緣?！?/p>

所有的疑團(tuán)都豁然開朗，對煉妖劍念念不忘，必欲得之而后快，除了魏十七，更有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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