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一樣又哭又笑，過了好一會兒，胡禮才從地上站起來。

擦了擦自己臉上的眼淚鼻涕，胡禮深深看了一眼這個雜物間，怔怔發(fā)了一會兒呆，這才摸出身上的煙盒，抖出一根煙，點燃，抽了一口，輕輕倒放在雜物間門口的地上。

轉(zhuǎn)身，胡禮向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主持大師，應(yīng)該是我看錯了，打擾你們了?！?/p>

老和尚微微頷首還禮。

胡禮再次鞠躬，一個人，失魂落魄地沿著樓梯離開。

離開大慈寺后，胡禮徑直去了寺院后門的小街上，找到了老和尚點名的那家鹵肉攤子。

胡禮看著攤子后坐著的中年女人，艱澀地開口，“大姐，幫我稱點鹵肉?！?/p>

中年女人笑盈盈起身，“好嘞，帥哥你要吃點啥？”

胡禮看著她，“你們這什么好吃點？”

中年女人笑道，“帥哥，這可不是我給吹牛，我們家的鹵肉是這條街上最好吃的。所以喃，我們價格要比人家貴一點點，但是保證物超所值！”

“你要不看看豬頭肉，這個是我們家最受歡迎的！”

胡禮笑著點點頭，隨便選了一塊，“那幫我稱這塊吧?！?/p>

在大嬸稱重、切肉的過程中，胡禮伸手從案板上夾了一片大姐剛切的豬頭肉片，丟進(jìn)嘴里咀嚼著。

漫不經(jīng)心道，“這個豬頭肉確實好吃?！?/p>

“難怪旁邊大慈寺里那老和尚點名要吃你們家的豬頭肉?！?/p>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笑道，“帥哥，你莫開玩笑哦?！?/p>

“人家和尚，咋可能吃肉喃？”

胡禮再次笑了起來，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是啊，你說得對，和尚怎么會吃肉呢，又怎么會喝酒呢……”

中年女人古怪地看了一眼胡禮，快速把豬頭肉切好裝袋，遞給了胡禮。

胡禮輕笑著掃碼付款，拎著袋子搖搖晃晃地向著街外的地鐵口走去。

遙遙看著胡禮離開的身影，中年婦女皺了皺眉，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案板下方。

那里，壓著一張明黃色的平安符，上面清晰可見一個佛教的萬字符號……

............

大慈寺內(nèi)。

主持靜靜地站在二樓走廊樓梯口的位置，默默看著胡禮鞠躬后跌跌撞撞地下樓，從側(cè)門離開寺廟。

在胡禮下樓沒多久，雜物間隔壁的房門被人從里面打開。

一個穿著僧袍的人從房里出來，來到雜物間門口，彎腰撿起地上胡禮點燃那支煙，像個街溜子一樣就地蹲下，熟練地把煙塞到嘴里，抽了一口。

那人依舊是那個賊眉鼠眼的表情，吊兒郎當(dāng)?shù)恼Z氣，“這沒良心的死窮鬼，他么的來告別也沒說給老子帶根好點的煙。”

主持無奈地看向蹲在地上一點形象都沒有，邋里邋遢的老和尚，嘆口氣道，“師叔，您這是何苦呢……”

老和尚翻個白眼，“你懂個屁！”

“但凡你他么要像那小子一樣有慧根一點，老子也不至于這么些年還點化不了你！”

主持一聲阿彌陀佛，平靜道，“如果師叔您說的點化，是指拉著貧僧吃肉喝酒，商量怎么把寺里捐功德的付款碼換成你的個人收款碼，怎么放火燒掉后院騙保險這種事情的話……”

“阿彌陀佛，貧僧確實慧根不足?！?/p>

老和尚啐了一口，幸災(zāi)樂禍道，“裝！繼續(xù)裝！嘿嘿……你再裝，今兒不也為了幫和尚我，說謊騙那傻小子來著？出家人不是不打誑語么？嘿嘿，小禿驢，你今兒也破戒了！”

主持微微搖頭，“師叔謬贊，但貧僧何曾說謊？”

“打雷那天，監(jiān)控壞了是事實。”

“寺中無鐘，也是事實?！?/p>

“滿寺弟子無人和貧僧年歲相近也是事實?！?/p>

“您確實也不是貧僧師弟，寺中也無他人見您扇過貧僧。”

“貧僧學(xué)習(xí)是參加的線上網(wǎng)絡(luò)會議，并未離開過寺廟也是事實?！?/p>

“二樓這間屋子本就是雜物間，是師叔你老人家自己硬要住這里才臨時改作僧房的，現(xiàn)在一切還原，也非貧僧撒謊欺瞞。”

“那……敢問師叔，貧僧何曾犯戒？何曾妄語撒謊？”

老和尚罕見地不好意思起來，深深吸了一口煙，“哎呀，我就是隨口這么一說，你看你這人正兒八經(jīng)的樣子……”

老和尚感慨萬分，“你啊，念了一輩子阿彌陀佛，還是太著相了......”

主持輕輕搖頭，“師叔，如果貧僧不著相，就得著你的道了。”

老和尚氣急，站起來跳著腳就朝主持頭上扇了一巴掌。

啪地一聲脆響。

老和尚一愣，“誒嘿，今兒你咋不躲了。”

主持搖搖頭，“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貧僧不像師叔，心中無愧，自然不用去躲。”

老和尚呸地一聲朝地上吐口濃痰，指著主持鼻子就開罵，“老禿驢，你少給老子打機鋒！”

“什么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和尚我說過要跑嗎？”

“什么叫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他么是在躲他嗎？”

“什么叫心中有愧？老子又沒欠那小王八蛋的錢！老子怎么可能會心中有愧？”

主持低眉，“師叔教訓(xùn)得是?！?/p>

看著主持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老和尚一口氣被憋在心里，氣得滿臉通紅，“你??！……所以說，老子最煩你們這些死禿子??！”

主持輕輕笑笑，“師叔說得有理?！?/p>

老和尚惱羞成怒，“滾滾滾！你少給老子來這一套，信不信我他么給你一個當(dāng)頭棒喝，砸了你的禿頭！”

主持把頭一伸，“長者賜，不敢辭，師叔想砸，那砸就是?！?/p>

老和尚徹底無奈了，“不是，你好好的禿子不做，去學(xué)菩薩們那張厚臉皮干啥啊？這他么能是什么好事么？！”

主持微微搖頭，“阿彌陀佛，師叔慎言，貧僧可不敢妄稱菩薩。”

老和尚翻個白眼，不再說話。

二人就在這黃昏中保持著沉默。

良久，主持忍不住又一次嘆息，“師叔，這位施主既有慧根，事后難免想到什么。他若是再來，又該當(dāng)如何？”

老和尚微微搖頭，“他不會再來了。”

“他一輩子都在學(xué)著告別和遺忘。”

“習(xí)慣了，也麻木了?！?/p>

“對他來說，一段因果的了結(jié)，就是強行讓自己從此忘記這因果中的一切?！?/p>

“和尚我和他在人世的因果就到這里了?！?/p>

老和尚盤腿坐在地上，靠在雜物間的門框邊，抬頭看著頭上陰沉沉的天空。

“那小子……”

“也是個苦命人啊……”

他看著那黑壓壓的云層，靜靜地靠在門邊，面帶微笑，手中夾著的那只x嬌子，終于燃到盡頭，火星隨著他垂下去的手，一點點熄滅下去。

主持閉上眼，輕誦一聲。

“師叔……”

“阿彌陀佛。”

寺中，鐘聲再起，依舊無人知曉，這鐘聲究竟是從哪里傳出的。

只是，這一次，寺中僧人似乎都聽到了。

鐘聲中，眾僧席地而坐，雙手合十，垂眉閉眼，齊齊誦念。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