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老家守空置的老宅，是在深秋。

老宅在村最西頭，挨著一片亂墳崗。

臨走前我奶塞給我一塊桃木扣，反復叮囑。

“夜里不管聽見啥，別開窗，別應聲，更別往外看?！?/p>

我把桃木扣放枕頭底下，只當是老人的迷信?！纠险牧藘赡辏苡惺裁磩屿o】

頭兩天倒安穩(wěn)，夜里靜得只剩風吹樹葉聲。

第三天后半夜，我被一陣嗩吶聲吵醒。

調子怪得很，喜慶里裹著刺骨的涼。

不像是村里的樂隊，吹得斷斷續(xù)續(xù)，透著死氣。

我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嗩吶聲卻越來越近。

首往耳朵里鉆，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忍不住湊到窗縫邊，瞇著眼往外瞥了一眼。【就看一眼，看看是哪家大半夜辦喜事】

這一眼，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窗外的土路上，正走著一隊迎親的人。

清一色的老式暗紅喜服，臉色白得像糊了紙。

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悶頭往前走。

隊伍中間抬著一頂紅花轎，繡著的鴛鴦褪了色。

花轎西角掛著的白燈籠，在夜里晃得人眼暈。

最詭異的是，這一隊人，腳下沒有半點影子。

月光亮堂堂的，地上只有花轎的虛影?！具@不是活人，絕對不是】

我嚇得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腳底下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木凳。

“咚”的一聲，在靜夜里格外刺耳。

嗩吶聲戛然而止，整支隊伍瞬間停了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朝著我家老宅的方向轉頭。

看不清臉，只能感覺到一道道冰冷的視線。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fā)出半點喘息聲。

下一秒，花轎的簾子，緩緩被掀開了。

一只青紫色的手伸了出來，指甲又尖又長。

指甲縫里塞滿了濕泥，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轎子里坐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蓋著紅蓋頭。

蓋頭邊緣，不停往下滴著黏膩的血水。

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隊伍緩緩調轉方向，首首朝著老宅走來。

腳步聲輕飄飄的，沒有半點聲響。

我慌得轉身往屋里退，后背抵著冰冷的土墻。

【不該看的，我不該好奇往外看的】

沒等我挪到床邊，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開門聲，就那么悄無聲息地開了。

迎親隊伍堵在院門口，把院子圍得嚴嚴實實。

紅花轎停在正屋門前，轎身微微晃動。

緊接著，敲門聲緩緩響起。

“咚……咚……咚……”

力道很輕，卻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

軟乎乎的，卻冷得像冰。“開門，該拜堂了?！?/p>

我攥緊拳頭，手心全是冷汗，一句話不敢應。

敲門聲還在繼續(xù)，慢慢變成了抓門聲。

指甲刮著木門，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門縫里，慢慢滲進暗紅色的血水。

帶著一股腐臭的腥氣，順著門縫往屋里流。

血水越滲越多，很快漫到了我的腳邊。

我低頭一看，血水里泡著幾根黑色的長發(fā)。

發(fā)絲纏繞著我的腳踝，冰涼黏膩，甩都甩不開。

【它要進來了，它真的要進來了】

我瘋了似的翻枕頭底下的桃木扣。

指尖剛碰到桃木的紋路，門外的動靜頓了頓。

抓門聲變得急促，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利。

“你看了我，就得跟我走?！?/p>

門板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個血色的掌印。

深深陷進木頭里，掌印大小跟常人不一樣。

指骨細長，指甲的痕跡清晰可見。

我攥著桃木扣貼在胸口，不敢挪開半步。

院外的嗩吶聲再次響起，這次全是刺耳的尖嘯。

院子里刮起一陣陰風，吹得窗戶嘩嘩作響。

紅嫁衣的女人，竟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身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紅蓋頭依舊蓋著頭。

嫁衣上的血水，滴得滿地都是。

她一步步朝我走來，所過之處，地面結起白霜。

我被逼到墻角，退無可退，只能死死盯著她。

突然，一陣風吹過，掀起了她的紅蓋頭。

我看清了她的臉，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整張臉爛得模糊不清，皮肉翻卷著。

一雙眼睛是兩個黑洞，不停往外流著黑血。

嘴角裂到耳根，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跟我成親，別想走?！?/p>

她伸出青紫色的手，首首朝我的脖子抓來。

指甲快要碰到皮膚時，我手里的桃木扣發(fā)燙。

一道淡淡的光，從桃木扣上散了出來。

女人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她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嘯，震得我耳朵發(fā)疼。

身上的紅嫁衣，開始一片片往下掉碎布。

碎布底下，全是腐爛發(fā)黑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