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一歲那年,爺爺走了,留下巷尾那間老棺材鋪。
鋪子在老巷最深處,背靠亂葬崗,白日里都沒什么人敢靠近,夜里更是陰得透骨,空氣里常年飄著松木的腥氣,混著香燭燒盡的灰味。
我接手了半個月,獨居在鋪子后間,守著滿屋子的棺木和壽材。
爺爺走得猝然,沒留半句遺言,更沒說過這鋪子有什么忌諱。
我只當是守著個營生,每日熬到子時關門,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首到那晚子時,我蹲在鋪面前收拾香燭,忽然聽見內(nèi)堂傳來女人的啜泣聲。
細細的,幽幽的,混著一點嘩嘩的水聲,像河水流淌的動靜。
我捏著手電往里照,內(nèi)堂的棺木擺得整整齊齊,柏木的、松木的,一口口立在墻邊,連只耗子都沒有。
唯有最中間那口新做好的柏木棺,棺沿上沾著個淡紅色的手印。
印子濕噠噠的,指尖的紋路都清晰,蹭一下,指腹沾著黏膩的潮氣,還有點河泥的腥氣。
我擦了手印,只當是老巷的流誤闖,或是自己聽岔了。
回房睡前,卻聽見后院柴房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棺木被挪動的動靜。
我推窗看過去,柴房的木門虛掩著,縫里漏出一點淡淡的紅光,在黑夜里晃得眼暈。
【老鋪子背靠亂葬崗,陰點也正常,那手印估摸著是沾了紅漆沒擦干凈,柴房的動靜許是風吹的。沒什么好怕的,不過是些尋常聲響】。
我鎖了門窗,翻個身睡了,卻沒料到,這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西天,鋪子里的怪事越來越多。
子時的啜泣聲從沒斷過,有時在棺木之間繞,有時就貼在我的床頭,那水聲也越來越清晰,像有人把河水搬進了這鋪子。
擺好的棺木會莫名移位,昨天靠在東墻的壽材,轉(zhuǎn)天一早竟橫在了內(nèi)堂門口;
棺沿上的紅手印,從淡紅變成了嫣紅,印子越來越深,不僅出現(xiàn)在棺木上,還沾在了我的床頭、水杯沿,甚至洗臉的盆里。
我的枕頭邊,總纏上細細的紅色絲線,像女人做針線活掉的,扯斷了,隔天又會纏上一圈,勒得枕巾都起了皺。
身上也總沾著莫名的水漬,涼颼颼的,貼在皮膚上,怎么擦都擦不掉,連曬過太陽,那股寒意都滲在骨頭里。
我開始失眠,夜里開著燈縮在被窩里,總覺得有個紅色的影子在鋪子里飄。
那晚子時,我終于看清了,那道紅影從棺木間一閃而過,紅布飄著,沒有腳步聲。
我追過去,手剛碰到那片紅,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冰冷的,僵硬的,沒有一點溫度,指尖觸到粗糙的紅布,像是厚綢子的喜服。
我猛抬頭,紅影沒了,只有空蕩蕩的棺木,而我的手腕上,留著一道紅色的指印,深深的,半天消不去,碰一下就鉆心的涼。
【不是人,絕對不是人!這鋪子撞邪了,那紅影根本就是個臟東西!后頸的涼汗流進衣領,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夜里縮在被窩里,聽見一點動靜就渾身發(fā)抖】。
我被折騰得眼窩陷下去,臉白得像紙,守鋪時總下意識盯著西周,客人來訂棺木,我都答非所問。
老巷口開雜貨鋪的張大爺看著我這模樣,終于忍不住喊住了我。
“你爺爺沒跟你說?鋪子里藏著東西?!彼橹禑煟曇魤旱脴O低。
“啥東西?”我嗓子干得發(fā)疼。
“民國的紅衣新娘棺,金絲楠木的,那姑娘被未婚夫悔婚,投河死的,家人來訂棺,結(jié)果一場瘟疫,全家都沒了,成了無主棺。”
張大爺?shù)臒熷伩闹^:
“你爺爺貪那棺木材質(zhì)好,藏在了柴房,用那姑娘的紅蓋頭鎮(zhèn)著,還擺了桃木劍,他八字硬,鎮(zhèn)得住,可他走了,那東西就封不住了。”
“他死前還念叨著,要把紅蓋頭交給后人,怕是沒來得及?!?/p>
我腦子“嗡”的一聲,轉(zhuǎn)身就往鋪子跑,腿軟得差點摔在巷子里。
沖到后院,柴房的鎖生了銹,我抄起斧頭劈開,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河水腥氣混著霉味撲過來,嗆得我首咳嗽。
柴房正中央,擺著一口金絲楠木棺,棺身油亮,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棺上的紅蓋頭爛得只剩半截,沾著烏黑的水漬,滴在地上,匯成一灘黑?。?/p>
棺沿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紅的手印,層層疊疊,刻得很深;
棺旁的桃木劍,斷成了兩截,劍身上生滿黑霉,霉斑都滲進了木頭里。
【渾身冰涼,從頭頂涼到腳底,原來爺爺藏著這么大的禍事!紅蓋頭爛了,桃木劍斷了,那女鬼的煞氣早解了,我天天守在鋪子里,摸過她的棺木,聞過她的怨氣,她早就纏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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